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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自己的极短作品 https://rpg.blue/thread-409299-1-1.html
因为QQ机器人不一定方便随时玩,所以把剧本发在这里。
选项“.选项.数字”后面的数字表示选择这个选项以后跳转到对应的条数。
“>”符号表示直接跳转到对应的条数。
希望大家看得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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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ld=剧透]
1
[CQ:image,file=sbtitles.png]
“二级反馈校准系统上线;力场护罩设定值60;主动力系统设定值30;A7/BE组探测机器人上线……”
舰长柯尔菲娜的双手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在面前的触控屏上敲击着,让人产生她曾经在软件公司就职的感觉——实际上差别不大,在她实习时曾为航天协会开发过几年舰内系统软件。随着她输入的命令,人工智能忠实地实行起来,同时将命令的内容在全舰各处高声广播。就连一向瘫倒在椅子上走神的观察员鲁斯兰也早已跳了起来,双眼紧盯屏幕上变幻的图标。
准确地说,鲁斯兰这回却是全舰第一个跳起来的。他为深空探测舰带来两个消息(作为观察员,不论好消息和坏消息总是由他带来,人工智能除外):由于感应装置被陨石雨击伤损坏,舰船已经无意中进入了一颗恒星的引力俘获范围深处,剩余动力不足以支持它逃离恒星,并移动到人类同伴的补给点;值得宽慰的是,在探测舰的可达范围内,有颗淡黄色的行星在它的轨道上飘荡。20到40度左右的表面温度,充沛的金属元素,虽然硫化物指数偏高但确实含有百分之十二氧化碳的大气层来防止夜间的严寒,一切都像是完美的星舰着陆点。利用舰内的设备,足够完成维修和补给工作,继续出发。
然而,最让人拿不准主意的,就是上面提到的金属元素,及它们所处的地方。星球表面覆盖着致密的石蜡层,铁、钛、镍等金属单质以颗粒的形式分散在那石蜡层中。在星球结构探测器的交互界面上,鲁斯兰能够察觉到最外侧的那一层壳;再往深处,由于电磁探测信号的屏蔽,屏幕上就只留下大片的漆黑和数据栏中连串的问号。
“飞船迫降,神秘星球,下一集恐怕要遇到异形生物了。简直比NHK的电视剧还俗套。”帮着舰长完成所有设置工作后,大副内山随口叹道。他浑身粗壮的肌肉,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柯尔菲娜曾开玩笑说打算送他一把武士刀,那和他比较相配。
“根据人类遇到的外星智慧生物记录,百分之八十五是无法交流的——在神经元翻译系统普及前是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中有四分之三并没有明显敌意,最后四分之一都是人类的手下败将。”刚刚从工作中恢复过来的鲁斯兰,还保持着严肃的状态,随口开始列举数字。
“你不偷懒的时候,我还是希望要求人事部给你加工资的。”柯尔菲娜笑道,“只可惜大部分时候,两者抵消。”
鲁斯兰不置可否,望着充满问号的图表看了有几十分钟,发现并不能得出更多信息后,便倒头准备小憩。
****** ******
鲁斯兰的美梦很快就被打断了。先是大副内山的吆喝,再是剧烈震动的舰身,又不知经过多久,在一次剧烈的震颤后,随着震动一起出现的,还有像是无数指甲挠舰船外壁一样的恶魔般的噪音。直到舰长输入几行命令,开启主动降噪后,情况才好转起来。
“我们已进入星球外壳,正在穿过石蜡层,经受铁砂的打磨。”柯尔菲娜解释道。
内山点头,“要是没有力场护罩,我们的飞船可要被磨成绣花针。”
鲁斯兰看到屏幕上,代表探测舰的红色光点正从星球背阴侧的赤道穿入石蜡外壳。虽然暂时还不能直观看出,但数据显示飞船的速度确实在迅速下降着。利用石蜡层直接减速而不是喷射反冲降落到表面,果然是舰长会干出的事,鲁斯兰想着。
叮的声音响起,“有剩余机器人可用”的人工智能提示出现在屏幕中央。柯尔菲娜第一时间注意到信息,眉毛一竖,就想做出决定。内山伸手止住柯尔菲娜将要敲下代码的手指:“别忘了快速表决系统,降落完成后也会有用。”
“各位船员们,靠你们的时候到了。”柯尔菲娜低声自语着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广播中再次响起人工智能那舰船定制版的高昂音调:
“舰内剩余机器人将进行星球初步探索工作,有2个可选方向。简要描述如下:侧重收集资源,将会把大部分机器人用于收集金属矿物、稀有无机盐和生物样本等;侧重收集信息,将会把大部分机器人用于星球地层、地貌和生态分析。详情可参考《星际航行指南》电子书第315页。请给出你的投票:”
.收集资源(回复1以投票).2
.收集信息(回复2以投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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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机器人舱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混杂着电子筛采集时的运转声。鲁斯兰看着资源图表,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金属颗粒中,竟然有着含量丰富的镧系元素。在人类已探测过的星球中,这是不多见的。这次采集,确实值得。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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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机器人舱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混杂着穿过石蜡层的摩擦声。以探测舰为核心,机器人组成的联网中,各种关于星球的信息不断交换着。很快,人工智能就完成数据的分析,储存在数据库中。等飞船稳定,我们就有足够的业余读物了,舰长柯尔菲娜开玩笑般想着。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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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内山已经做好准备,飞船会在下降足够的距离后停在石蜡中,于是随意地坐在位置上。不料飞船前方突然失去阻碍,还在调整中的模拟重力系统未能完成调节,差点让内山飞到半空。他本能地抓住座椅扶手,肌肉发力,终于让身体停了下来。多年的经验告诉他,飞船已经穿过地层,掉入一个洞穴。
果然,飞船很快撞在地上。在力场的全方位悬挂式缓冲下,船内人员并没有受到多大冲力。但探测机器人发回的情报,却让柯尔菲娜等人惊讶得如同被锤子狠狠打在头上:
飞船所在的位置,确实是洞穴,可未免太大:与其说是洞穴,不如说是整个地下空间,它在星球数据的可视化界面上占据三分之二的面积,剩下的部分就像柱子一样支撑在上层和下层之间,这使得星球的整个石蜡外层完全成为字面意义的球壳。星球下层是铝硅酸盐的沙砾和泥土,与上层的石蜡质完全不像出于一源。机器人发回的报告还显示,下层空间内存在浓度高于百分之三十的二氧化碳,以及充足的碳硅有机物长链。
“博士,这种地貌并不自然?是高等文明的造物?”柯尔菲娜询问着。
鲁斯兰意识到是在呼唤自己,连忙回答:“可能性很多。也可能是这颗行星的石蜡卫星受到冲击,残留物覆盖在星球表面。等到过了万亿年,里面的金属颗粒会自然沉降吧,我想。”
柯尔菲娜摇头:“据我所知,石蜡只能从石油中产生,而石油已经意味着存在极为大量的生命。”
“那可难说。”鲁斯兰道,“氢氰酸能够延长有机物碳链的长度,这正是地球生命的起源,而宇宙这么大,环境复杂,通过类似的过程合成长链烷烃也是可能的。”
飞船在地下洞穴中滑行,喷射的气垫使它不至于与地面剧烈摩擦。透过被称为“数字舷窗”的监视系统(柯尔菲娜早就觉得这名字太过于官僚主义气息,想给它改名,但听过她几次命名的内山当时就阻止了她),众人发现洞穴里居然弥漫着亮度不低的淡紫色光芒。新的环境,有太多东西需要分析,鲁斯兰已经完全失去睡觉的机会——在小型探测舰上,没有配备专职的分析师,所有的分析工作就都丢到鲁斯兰头上。茫茫星空中航行,本也不是什么沉重的工作,但来到陌生星球,必要的分析还是必不可少。内山也忙碌起来,按照手册的工作流程,很快全舰的成员就要开始下舰工作,只留三位后备人员在舰上。
除了舰长柯尔菲娜、大副内山和鲁斯兰观察员外,其他的舰上成员的职业都被一视同仁地划分为“宇航员”:进入太空和地外行星环境中,进行各项工作的综合性人员。分工合作,那是两百人以上大型飞船才能享受的待遇。
“——什么,你说这座星球上有智慧生命?”看着鲁斯兰提交的分析报告,柯尔菲娜意外道,“机器人还没反馈任何确凿的证据。”
“呃,可能会有吧。”鲁斯兰解释,“地质分析的结果显示存在有机物沉积层,可以推测星球上生物活跃的世代;洞穴的光芒来源于一种相对复杂的多元胞生物,对,含有硅元素,和碳基生物略有不同,重点是已经产生多元胞结构;代入进化生态学模型,可以推测本地生物已经触及智力进化阈值,就是你们常说的因为获得智力、降低死亡率而迅速减缓基因库变化的‘进化论天花板’。前提是,这里的生物并不热衷基因工程,或者没有把它滥用到超出限制的地步。”
“所谓限制,不过是人类中心主义的论调吧。”内山插了一句。
“不。这是一种客观标准。一个生态圈的生物对某项特定技术,很可能是存在模因承载力的,但这是最新的研究课题,还有许多开放问题还未解决。”
可惜,航天探索方面的技术,还远远不到人类的限制啊。柯尔菲娜想,如果智能航天器技术更先进,成本更低,探索星球的工作完全可以由自动化完成。除此之外,另一个问题是通讯……
“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还未给星球命名。”柯尔菲娜的想法不知什么时候跳转到另一个议题。
内山打断:“快闭嘴吧,舰长大人。你起的名字就从来没有像样的。”
“按行星命名规则,叫做β-T5-00923也不错。”鲁斯兰把交互界面的行星编号朗读出来。
“我已经想好了。”柯尔菲娜不顾两人的反对,“就叫壳域星(Shellbound)。”
“天哪,这是灾难。”内山夸张地做了一个呕吐的姿势:“还不如叫蛋壳星。”
鲁斯兰滑动手指,把行星命名表从数据库深处翻出来:“根据统计,大部分时髦的命名都需要带有一个比喻,比如幽魂(Spectre)、火蜥(Salamander)和海妖(Siren)——不要问我为什么都是‘S’开头的。”
鲁斯兰准备继续列举,内山大副挥手打断他。
“注意!注意!准备出发。大家换衣服去吧。”内山直接凑到话筒上,用并不符合规章的命令方式对着全舰广播。柯尔菲娜也没说什么,她早已习惯,并且相信舰上的诸位宇航员们也早已习惯他的风格。鲁斯兰伸了个懒腰,不情愿地从座位上起来,但当他注意到内山的目光正“特别关照”他时,立即回过神,向着更衣室跑去。
****** ******
不过多时,身穿舱外探索服的船员们,由探测舰侧门处顺序走到室外。带头的是舰长柯尔菲娜和观察员鲁斯兰,大副内山最后离开舰船,他一出门就开始环顾四周,就算呼吸面罩都阻挡不了他锐利的目光。
行走在地下空间内部,映入众人眼中的确实是一番奇异的景象。地下空间里随处可见巨大的石蜡柱,柱上覆盖着一些苔藓般的生物,正是它们散发的光芒把洞穴照明得如同地表。抬头看去,“天花板”的石蜡在柱子之间形成拱形的结构,这使得它们能够稳固地撑住上方的石蜡层——至少千百年。众人继续深入了两三天,直到走出舰载机器人的探测范围,才稍稍开始减速,以便谨慎对待突发情况。很快,在第四天,鲁斯兰就注意到第一种较大的生物:长度到膝盖左右的橙黄色植物。这一发现就像打开闸门,不断有新的植物被注意到,随行的宇航员们手忙脚乱地收集样本,装满整整一个样本箱。
随着行走,检测设备显示的重力加速度值不断减小,意味着一路都是上坡。终于,令人额外消耗不少能量的上坡路结束了,用肉眼都能明显察觉的巨大下行斜坡出现在面前。斜坡下方是道峡谷,一条平整的道路呈现在峡谷中央。
“道路?”柯尔菲娜警觉起来。
很快,有串小黑点从道路远处逐渐接近。探测器传回的画面显示,那是一种直立身体,具有两条前肢、四条腿的生命,有些像人类传说中的半人马。不同的是,它们没有头部,而是在躯干上生长着一圈LED灯般的角质化发光器结构。随着它们前行,发光器也闪出不同的色彩。鲁斯兰推测,它们可能是生物间的交流方式;考虑到光芒排列组合方式的多样性,这些(人类看来)外表奇异的东西有极大可能是真正的智慧生命。
刚下星球没多久,就遇到智慧生物,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很快,它们存在智慧的假说被进一步证实:神经元翻译系统已经初步解析发光器语言的规则,确实复杂到只有一定知识积累和社会结构的生物才能具备。遗憾的是因为单词列表和文化信息不足,还未能实现把发光器语言和人类语言的转换。这也是可以预见的结果,通常情况下完成两门语言的基本转换需要经过三个月的神经网络训练过程。
“是时候决定行动方式了。”内山低声说道。作为联邦、舰队、企业都无暇关注的“三不管”小型探测舰,完全可以自行决定如何与星球打交道。有论文指出,目前人类对外星生命的态度尚不存在共识,尊重外星生命的平等权益可能在未来将成为议题。前提是,人类在地外关系中处于经济主导地位。
.接近智慧生命,试图交流。.5
.留在原地,回避它们。.6
.发动攻击,消灭它们。.7.H-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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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一行人走下斜坡,穿过峡谷间的植物丛,站在路中央。四足生物们面对面走来,身上光芒闪烁不已,像是在打量着宇航员们。由于已知的词汇量实在太过有限,翻译装置没能把握到它们说话的含义,只能估测它们的交流,是在交换着关于眼前这些另类种族的猜想。
这么快就了解到四足生物具备着好奇心的事实,真算得上一个意外收获。鲁斯兰想。
柯尔菲娜从有限的词库中,努力寻找着问候的词句,希望得到对方更多的回应——接受的语句越多,神经元翻译装置就学习得越快,翻译的结果也就越好。确实,对话者的态度和对话的题材会一定程度影响学习的效果,但面对一门陌生的语言,哪怕是零散的词句,也足够推出一些它的特征和构型了;另一方面,从已有的经验中,不同语言也会具备一些类似的特征,表达一些“同构”的知识。这些看似过于侧重统计学和经验的知识,却切实为人类与地外文明交流带来了诸多便利。
“问候!”柯尔菲娜使用随身的投影仪当做发光设备,组合出代表问候的短语。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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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众人躲在悬崖上方,看着四足生物们缓缓走过,又消失在道路另一端。
“继续前进?”内山问。柯尔菲娜稍作思考,回答道:“再等一会。我们不差这一点时间。”
“也可以更好地了解它们的风格和语言。”鲁斯兰接道。
果然,在那一队四足生物后,又有好几队它们的同类从道路上经过。它们没有服装,手里却拿着一些奇怪的由金属拼缀而成的工具,或是几个人一起抬着巨大的金属造物——那些造物不论哪个侧面都看不到一点规整,如同人类社会的抽象派雕塑。
“我们应该放弃与这些生物的交涉。”在看了足足半小时的资料和语言翻译结果后,鲁斯兰开口,“从它们的行为和工具上,并不能看出它们能有多么发达的文明;已解析的它们的语言里也充满了原始崇拜类的词语,比如关于天空的神,和关于这座星球外壳的神。不过是和人类在原始阶段所信奉的万物有灵论类似的玩意。”
“原始并不能否认它们可能占有潜在的资源。”内山说。
柯尔菲娜摇头道:“鲁斯兰说得是对的。星球如此广大,我们有更多的地方值得探索。一种把球壳都当做神一样畏惧的生命,不会把星球的所有潜力都掌握在手中。”
稍作讨论后,众人离开峡谷,前往另一个方向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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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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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宇航员,作为活动在复杂太空环境下的研究员与工程师,自然需要一些防身的武器。然而谁也说不准对于地球外的异族生命,这些防身装备究竟是挠痒痒的玩具,还是毁灭一个种族的灾祸。为了减小沦为前者的概率,每个合格的舰队负责人,就算再怎么吝啬与贪婪,都不会试图在这里省钱。柯尔菲娜也是同样,她动用了昔日军事学院的关系,才花大价钱买到一批便携式能量发射器。在陌生环境探索过程中,以可见光或声呐形式发出的能量足够让持有者进一步了解周围的状况;而遇到危机时,能量也会转为激光的辐射能,或是金属颗粒的动能。
当四足生物进入众人的范围时,随着柯尔菲娜一声令下,能量发射器纷纷开火,激光束像细密的筛网,把那些生物统统笼罩进去。一轮射击过后,已经有小半的四足生物倒在地上。它们身上被灼热的激光束熔出巨大的缺口,紫黑色的粘液从中汩汩流出,身上的发光器闪动着杂乱的光。
“运气不错。”见到武器确实对敌人造成了伤害,内山松了口气。在决定进攻之前,他担心过敌人会不会太过强大,导致人类没有一点反抗余地。很好,最差的结果没有发生。
剩余的生物见到同伴遇袭,没有逃跑,反而向着开火的地方冲了过来。它们双手在刹那间膨胀,就像充满气的气球,雨点般的透明碎片从它们手中发出,飞向众人。
“趴下!”柯尔菲娜大喝一声。
碎片越过众人的头顶,扎在地上,发出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
“啊!”一位宇航员惊叫。他尽管及时趴下,但依然被飞溅的碎片扎穿宇航服,深深刺入大腿后侧。冰凉的凝胶药物自动从宇航服夹层中喷出,阻止伤口的流血。不只是他,还有两名宇航员也被碎片击中,但只是划破衣物,没有受到创伤。
内山赶紧冲到受伤的宇航员身边,拔出碎片,丢到鲁斯兰随身携带的分析机中。分析结果显示,碎片的主要成分为二氧化硅和几种硅酸盐。确认碎片只不过是玻璃渣,并不是有毒物质后,舰队的指挥官放下心来。
地球上的训练和星球任务的经验使宇航员们及时地回过神,没有负伤的几位宇航员操起武器,又开始新一轮射击。沿着斜坡不管不顾冲上来的四足生物们,完全没有感受到畏惧的样子,但同样是这种莽撞,让它们很快付出生命的代价。最终,所有生物都被消灭在人类的枪口下。四足生物的紫黑色粘液像巨大的笔画般涂在峡谷和坡道,如果有同族的生物经过,一定会为那惨烈的屠杀而震惊和悲哀(智慧生物对同族的感情也是一种趋同进化方向),尽管在人类的眼中不过是略显恶心的脏污罢了。
****** ******
“你们说,我们刚才会不会错过了一个和智能生命交流的机会?”柯尔菲娜打量着内山和鲁斯兰,询问道。
“你的想法总是那样学院派。行星科学界的研究员从前星际航行时代活过来,他们大多数没能,也不愿摆脱人类长久以来的孤独感。”内山答道,“可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宇宙中,最不缺的就是智慧文明。”
鲁斯兰摇头:“不止舰长,我也感到不舒服。这就像是,宇宙已经把原子和分子排列到高等生命该有的位置,但却打乱在我们手里。这无关乎保护宇宙的生态圈,我们也已经离开地球,没资格以生态保护者自居,不过……”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内山接道,“还有另一句谚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切都看我们的认知里,它们是同类,或是异类。”
并没有太多时间留给队员们讨论哲学,在陌生环境下,固定在一个位置是非常危险的。移动的方向也很明显:前进,或是后退。
死去四足生物的同伴们随时可能追踪到此处,可能还有潜藏在未知的更大危险在不久后降临。立即撤退,回到安全的舰船中,等待自动检修补给工作的完成,是条足够明智的途径。这次出舰冒险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确认了星球存在矿物和生命,而不论是一颗矿物星球或一颗生命星球的坐标,都能在黑市上卖到天价。
另一方面,深入某种并无威胁的族群内部,从中获取足够的利益,不论是物质,还是信息,都意味着难以想象的暴利。方兴未艾的“星球冒险者”群体,没有一个不是挺过风险、取得巨大收益后成功的。如果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机会,也许探测舰将永远处于那愈加严密的太空探索金字塔底层,直到腐朽的那天。
.保住已有利益为重,返回飞船,择机离开。.8.I+5
.寻求进一步的利益,做好准备,继续前进。.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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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队伍加快脚步,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一路平安,并未遇到什么危险。
进入船舱,众人就开始漫长的等待过程。大部分舰载机器人都忙于收集舰船起飞所需的能量——星球的地下深处有不少放射性矿物,适合核反应炉使用。小部分机器人忙碌地修补着遭遇陨石雨后千疮百孔的舰船表面和传感器。
关于星球的信息从遍布各处的探测器源源不断传来,鲁斯兰想要好好睡一觉的梦想再次落空,整天在界面前分析着星球数据。舰上并没有太先进的计算资源,导致分析工作变得异常困难,可能大量工作要留到起飞后了。一想到哪怕飞船进入宇宙空间都做不到头的数据分析生活,鲁斯兰就连连叹气。
日复一日的舰内生活持续了两个半月。生活在星球表面和在宇宙空间飞行,对宇航员们并没有太大区别。舰内有充足的娱乐设施和睡眠辅助设备,足够打发漫长的时间(尽管两个多月对星际航行并不算多么漫长),再加上探测舰的武器与防护系统,为舰船内的生活增添不少安全感。终于,平静的日子出现一丝波澜。
“他们来了。”柯尔菲娜指着监视器的屏幕,它已经被调整到飞船侧翼的某个角度。呈现在屏幕中央的是大群的四足生物,正像浪潮般向着飞船接近。
“要不要放点烟花迎接它们?”内山举起拳头,在空中虚晃一下。
“等它们再靠近一些。我觉得和先前不一样,它们的冲锋速度远没有这么慢。你看现在,它们完全是在中速行进,没有攻击欲望。”
内山不语,和柯尔菲娜一起盯着监视器。
“天哪,它们这是在……”鲁斯兰又一次从位置上跳起。他本来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但星际旅行的遭遇,一次又一次打破他的知识和预想。
屏幕上,四足生物们以整齐的队列散开,来到飞船四周,围成一个巨大的圈。排好队形后,它们开始以整齐的节奏舞动手足,身上的发光器随着六肢摆动,显出相同的节律性光芒。
“这是某种仪式舞蹈?”直到此刻,就算不懂专业知识的内山,也已经分辨出四足生物们没有打算攻击。
鲁斯兰开口解释:“它们摆出的姿势都是和攻击姿态相悖、带有臣服性质的姿势,很可能是崇拜性的舞蹈;根据神经元翻译的最近结果,它们身上光芒的意思,大概是对某个‘终极归宿’的敬仰。”
“嘿,我们的探测舰变成了它们的归宿?就像原始部落对科技造物的崇拜?”柯尔菲娜笑道。
鲁斯兰摇头:“猜测一种未知的文化,未免太早。它们完全可以另有所指。”
从这天起,四足生物们定期来到飞船边,重复同样的舞蹈,许久后才打道回府。因为它们并没有做出攻击性的举动,内山也没有坚持利用舰船的武器消灭它们的打算。就这样又过两个月,当最后一台机器人完成它的修复工作,收回船舱时,探测舰终于准备离开这颗石蜡包裹下的星球。
飞船打开力场护罩,开始上升的那天,恰好是那群四足生物再次到来的日子。见到那金属的庞然大物缓缓升起,没入石蜡层时,四足生物们沸腾了。它们的身体闪烁着格外强烈而高频的光,就像星球的石蜡外壳被火焰点燃,金属颗粒的焰色反应使火焰变得五光十色那样。大量关于四足生物语言的资料涌入舰船的人工智能,鲁斯兰看着渐渐丰满起来的档案,终于理解这群生物。它们是如此渴望石蜡壳之外的茫茫苍穹,以至于它们的整个文明,都是从这样的欲望,或野心中产生。任何力量大到足以穿透石蜡层的陨石,在它们的意识中,都是无比神圣的恩赐。可想而知,一艘上升的飞船,在力场的保护下毫无阻碍般地升入石蜡壳,又终将离开外壳,进入大气,乃至进入茫茫星空;此等奇迹在它们眼中,会何等崇高,何等伟大。
柯尔菲娜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我们需要一个道歉。”她半命令地说道。
“我明白了。”内山来到操作台,查阅着四足生物发光器语言的手册,组织起一条简短的信息。这条信息经过人工智能的转化,从飞船下方的照明设备发出,在洞穴的地面上留下几道渐变的光斑:
“为你们的同胞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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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ing ~ 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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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各位,记好了,有胆量的家伙,才是星际开拓的得益者。”内山对宇航员们说着豪迈的鼓励之语,同时和鲁斯兰一起分析起四足生物巢穴的位置。所谓巢穴,也可能是村落、城镇、都市,或是其他人类之外的聚落形式。仅有的有限信息,并不足以推出它们的社会组织形态,只能推测它们的聚集形式极有可能相当原始。原始的聚集形式放到人类身上,注定与高效的生产力和科技无缘;但对于地外生命,却充满了例外。
分析完周围的环境后,鲁斯兰在两位宇航员的帮助下开始采集并分析四足生物的尸体,想要获得它的生物学性质。想要依靠便携式的设备分析出足够详细的性质,确是天方夜谭,只能碰运气,看能不能得到有用的信息。一番分析后,研究者们唯一确认的是,四足生物会在皮肤上分泌硫酸溶液作为代谢产物。然而,在大量含硫的星球环境中,这微量的硫酸迅速淹没在背景的硫原子反应中,根本无法用于追迹。
最后,众人还是选择最笨的办法:回到峡谷上方,沿着道路侧边反向前进。如果直接行走在道路上,很可能再次甚至多次正面遭遇四足生物,引起它们的警觉。既然准备大干一番,那就需要以足够隐秘和快捷的动作,直接达成目的。
石蜡壳下的世界,没有太阳的照射,四处附着的发光生物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不夜之境。可随着时间推移,维持快速行进的探索队员们渐渐感受到疲惫。
“休息时间已到。”内山看了一眼面罩上的信息,“我来值守吧。”
柯尔菲娜严肃道:“我们已经没有休息时间。”见内山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又转向鲁斯兰:“我们还需要走几天?”
“我们解决的一队四足生物,没有耗竭的迹象,再根据它们体内的能量物质估算,连续行动情况下五天内我们就能到它们居住的地方。最不利的情况是它们的居住点是孤立的,并非聚落……哈欠,要做好打算。”鲁斯兰说着说着,感到睡意袭来。尽管现在显然不是睡觉的时候。
“我明白。是时候加快脚步。诸位,注射稳定剂吧。”
稳定剂是一种含有锌元素络合物及多种中枢神经兴奋剂的混合药物,通过宇航服直接注射,用于维持精力,抵抗疲劳与生物钟的睡眠。注射完成后,众人的脸色都变得好看不少,鲁斯兰是第一次注射,宇航服自动化注射系统的陌生感,和药物本身的作用混合在一起,使他的睡意很快散去。
就这样,众人跟着道路的走向在悬崖边缘拔足狂奔,好几次遇上四足生物走在峡谷的道路,和上方的队员们擦身而过。尽管看似紧张,但一路上没发生什么变化,前进顺利。
过了两天,柯尔菲娜发现情况正变化着。
“你们有没有觉得,风变大了?我感到步伐越来越难以稳定。”
鲁斯兰答道:“狭窄地下空间里的气流就是如此,这是正常现象。”
内山拿过鲁斯兰的探测设备,摆弄几下,把一张图标投影在众人面前:“舰长说得是对的。从统计图上,风力确实在反常增大。如果我们向前走,风力还会进一步增加。”
鲁斯兰意识到情况的特殊性,取出一只小型探测机器人“探针”,拔掉保护开关,丢向空中,探针悄无声息地完成加速,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远方。
以超越人类十几倍高速飞行的探针很快察觉到了异样。柯尔菲娜、内山和鲁斯兰围在一起,观察探针传回的画面。巨大的穹顶中央突兀地显现出一个缺口,让人觉得厚重的石蜡层像是薄薄的纸张,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笔尖戳了一个大洞。恒星的光从洞中斜斜地射入,把缺口内壁连同洞穴中的一大片空间都照出火焰般的橙红色。在大洞的正下方,是片高耸而广袤的钢铁森林——大量金属的柱状构造。每根柱状物都由数不清的金属条和金属板堆叠而成,构件的排列毫无规律可循,甚至可说是胡堆乱砌,看上去毫不符合工程学原理,只要经受一点外力就会倾覆。奇妙的是,它们在强风中有节律地如呼吸般收缩晃动,却没有要倾覆的迹象。金属条之间似乎形成某种平衡和弹性结构,把强风携带的推力分散到整座柱状物的上下各处节点,使它不至于完全垮塌。
“我想不明白。”内山双手抓着宇航服头盔,“这到底算个原始文明还是个高等文明?”
鲁斯兰想开口解释,却又觉得文明科技发展实在是个太过庞大的议题,许多知识自己也拿不准,更不用说是否适用于眼前的生物们,便闭上嘴。
内山却忽然一跃而起,警惕地环顾四周:“我们靠得太近。”
远处天地相接之处,影影绰绰已经出现四足生物的踪迹。从探测机器人发回的屏幕上,情况更为紧张:十几队不同方向的四足生物,正不约而同地向着众人站立的地点围拢。它们的速度不紧不慢,但数量实在太多,在这茫茫平原上,想要悄悄溜出它们的包围圈也已是不可能的事。它们是怎么做到的?生理上的某种直觉,或是已经有远距离精确探测设备?内山觉得,自己或许还是低估了它们。
柯尔菲娜率先冷静下来:“我们还有时间准备。只可惜最大的问题,我们还不能完全分析出它们的语言。看哪,人类最伟大的武器‘欺骗’,还是会遭遇挫败。”
“我提议收回机器人,部署紧急防御工事。这也是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只要让它们看到我们的力量、我们的科技,我们就站在谈判优势的一边。”
“倘若力量和科技的优势并不在我们一边?”鲁斯兰小心翼翼问道。
“情势已经不容许我们减弱信心。”内山板起脸,一个字一个字吐出。
“还有另一条路。”柯尔菲娜说,“我们可以暂时性地服从它们,至少与它们合作。别忘了目的,我们是为获取好处,而不是为打败它们。”
“我依然坚持认为,打败它们是获取好处的前提。但是我会遵从最后的决定。”
“博士,我认为我们需要准备一句开场白表明态度。”柯尔菲娜拍了拍鲁斯兰,“看看已经破译的词汇表中有哪些能用上?它们到来前的准备,就以这句开场白为中心吧。”
.“我们,征服!”.10
.“我们,臣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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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在内山的带领下,宇航员们按部就班地修起工事。柯尔菲娜埋头加紧分析着数据,希望能够调查出对方可能拥有的武力威胁。探针的图像显示部分四足生物们确实具有一些看似武器或工具的东西:它们手中高高举着金属零件拼缀成的长条,不时在空中挥舞。尽管工艺粗糙,但它们的构成确实存在着“零件”的概念,柯尔菲娜决定不再考虑对方到底有没有工业体系的问题,转而思考这些工具或武器的用途。然而这个问题同样困难,那些金属制作的器具既有锋利的边缘,又有管状的构造,还有一些侧面展露出精细如螺丝刀头般的微结构,简直像是把瑞士军刀的组件拆开,从头到尾粘贴在一根铁棍子上。
当她回过神来时,内山等人竟然已经把工事修得差不多了。排列恰到好处的电极已展开严密的防护网,探测机器人直接通过接口联机临时组成的自动防御中枢,隐藏在护盾后面蓄势待发的能量发射器,一切细节都尽善尽美,体现出特种训练后的专业素质。
“我曾以为你是突击队员,没想到是工程兵。”柯尔菲娜抚摸着机器人流线型的身躯,向着内山感叹道。
内山想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穿上舱外探索服,并不存在什么口袋:“如果情势需要,我还可以当半天的重武器操作手、生化兵、医疗兵——希望永远不要轮上最后一个。阿瑞斯公司的训练就是如此,你明白的。”
柯尔菲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众人忙碌间,四足生物已经来到目光可及的范围内。它们排成整齐的阵型,一点点逼近。它们身上的发光器来回闪烁,迅速交换着信息与情感。神经元翻译系统立即开始分析起它们的倾向。犹豫、坚定;敬畏、叛逆;侵略、退缩……矛盾的词汇相互交织,不知是翻译系统遭遇表达局限,还是这些生物本身就在发表着对立的意见。唯一不变的,是它们语言背后,某种像火焰般燃烧的坚定精神。它是那样特殊,翻译系统给出的报告都认为其为核心概念层的一员,只有对整个文明有足够了解后,才能用其他语言来界定它。
“我们,征服!”
人类的语言通过转换机制,变为五颜六色的光芒,从防护罩中射出。大功率的光芒仿佛有着魔力,刚一出现,便盖过了四足生物们零散的光点。随着四个字完全转化为光信号,向四周广播,周围忽然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所有四足生物都呆在原地,不发出一丝一毫光芒,就像是陷入了恒久的静默。
内山悄声向柯尔菲娜道:“看上去是个好机会,我们可以发动……”
就在转瞬之间,耀眼的光芒从四周爆裂开来。所有的四足生物们,浑身的发光器都开始全功率运作,光芒强烈得甚至要烧坏探测器镜头。翻译系统吃力地从光芒中辨识出词句,努力理解这些生物们突然爆发出的强烈意志。
光芒爆发的刹那,还在伫立的四足生物突然像是听到号令般加快速度,这令内山怀疑是不是中了敌人的什么计策,但很快他就明白过来,它们的反应根本不是准备的计策,而是某些更可怕的东西。它们举起手中的工具向前猛冲,原本呆板破旧的长棍状器具忽然像是活过来般,开始弯曲跳动,发出嘶嘶的声音。几个冲得特别快的四足生物已经到达防护网附近,把工具深深插入网中。电流从防护网上顺着金属工具流入四足生物的体内,生物为了高效的体内物质信息交换,总会在体内包含大量的电解质,它们也不例外。在电流的作用下,四足生物们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然而它们手中的长棍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空中浮动着穿过电网,直击防御系统的电极要害。
这还不是最糟的,最为让人们想不通的是,那些生物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般猛冲不止,哪怕前排被能量发射器打成碎尸,哪怕撞到防护网上被电成焦尸,后排的生物们都没有丝毫恐惧,甚至看不到丝毫理性。它们疯狂地围拢,靠倒下同伴的血肉为护盾,只为冲到人类的阵地内。子弹和高压电,在如此猛烈的冲击下失去所有作用,宇航员们绝望地看着它们来到身边,手中的武器毫无阻碍地插入自己宇航服,一下,两下,三下……
鲁斯兰害怕了。他蹲下身子,想要寻找缝隙逃出,却忽然被一个四足生物从后方擒抱住。它的手臂像岩石般坚硬,同时还在慢慢膨胀,鲁斯兰挣扎着,却无法撼动哪怕一分。在剧烈的痛苦中,他听到自己胸骨断裂的声音。
举着枪械百发百中的内山,也成为四足生物的关键目标。玻璃片、铁条和岩石般坚硬的圆形手爪,劈头盖脸地向他打来。他深吸一口气,翻身躲过大部分攻击,又开枪射退两只挥来的手爪。可这次,他的运气似乎用到了尽头。一只倒在地上、伤口流淌紫黑色粘液的生物,突然加速翻滚,用自己的躯干狠狠撞在内山的头部。他闷哼一声,就在失神的刹那,五六根铁条同时刺穿他的身躯。
躲在防护网中央的柯尔菲娜,看着同伴一名名倒下,就连内山大副和观察员鲁斯兰也没能幸免。她歪过头去,瞥了一眼翻译器,终于明白。
星空与壳,永恒对立的两个神明。壳总是把人们封闭在自己的统治中,而星空总是想打破它,给人们带来陨石、奇迹和自由。
这就是四足生物传承千万年的神话,也是四足生物们永远不服从任何统治、任何强权的理由。“我们注定为星空而生”,这是四足生物们冲锋时,一组最为耀眼的,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光芒排列。
如潮的四足生物原住民们越来越近。柯尔菲娜轻轻呼出一口气,按动身侧的“遗书按钮”,耗尽宇航服的能量,将最后的消息以最大功率脉冲传递到探测舰,随后举起能量发射器,开到最高档位,对准自己脑袋按下扳机。
千万年后,不再有智慧生物记得,曾有来自异星的个体,永远埋葬在了远离他们家乡的,由石蜡制成的棺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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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ing ~ 中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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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斯兰再度忙碌起来。人类踏入星际文明之初,每当要和外星文明交流时,都聚集了不同文明、不同国度的科学家,收集一切可以分析的信息,试图让交流变得有效。可是,那么多年已经过去,现代的人们面对一种新的语言、新的文明,已经再也没有过去时代对神秘的敬畏感。无数通用的语言解析方案,乃至文明分析方案被提出,就像是人类正一点点接近一切文明的核心,那跨越宇宙的终极答案唾手可得。然而现实却是,茫茫宇宙中,不断出现令人类无法理解,或不愿理解的生命存在。面临更大信息量的人类,也早已不能像当时那样,穷尽一切,只为了和对方正常地说上一句话。鲁斯兰就处于如此境地中,仅有他一名业余的家伙充当语言学者,可用的装备也不过是几台便携式的计算机和运转在它们之上的经过简化的算法。
内山布置了简单的防御,并在柯尔菲娜的要求下,将所有设施调节为被动触发状态,以免本应和平的交涉被武器打破。只有鲁斯兰的任务并不顺利。对方的信息太缺乏,能够推测出的结论也少得可怜。
“真的只能用臣服这个词吗?”柯尔菲娜问。
内山正在布置防御的间隙,看了一眼词汇表道:“就目前解析结果,恐怕只有这个词可用了。”
“在它们的文化中,‘臣服’有种偏向合作,或是合并的意思。”鲁斯兰解释,“并没有人类封建帝国所说‘臣服’的后果。”
众人忙碌间,四足生物已经来到目光可及的范围内。它们排成整齐的阵型,一点点逼近。它们身上的发光器来回闪烁,迅速交换着信息与情感。神经元翻译系统立即开始分析起它们的倾向。犹豫、坚定;敬畏、叛逆;侵略、退缩……矛盾的词汇相互交织,不知是翻译系统遭遇表达局限,还是这些生物本身就在发表着对立的意见。唯一不变的,是它们语言背后,某种像火焰般燃烧的坚定精神。它是那样特殊,翻译系统给出的报告都认为其为核心概念层的一员,只有对整个文明有足够了解后,才能用其他语言来界定它。
“我们,臣服!”
人类的语言通过转换机制,变为五颜六色的光芒,从防护罩中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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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足生物们开始五光十色地闪烁起来,像是讨论愈加剧烈。其中有几个词勉强被翻译装置捕捉到,比如“战斗”、“同胞”和“神”的阳性形式(四足生物的发光器通过互补的两种光芒表达一个概念的阴性和阳性形式)。随后一名四足生物从队伍中走出,它舞动手脚,做了一套冗长而复杂的体操般的舞蹈,随后转过身去,回到队伍。
柯尔菲娜和鲁斯兰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些原住民们的舞蹈意味着什么。内山警惕地把手放在腰间,锐利的目光打量四周,以防对面出现什么异动。
就这样僵持许久,刚才舞蹈的四足生物再次站在众人面前。这回它没有舞蹈,而是发出光芒,和众人解释起来。尽管大部分内容依然无法翻译,但对话中出现的“跟随/结盟”,让众人都理解了四足生物们的倾向与意图。柯尔菲娜走在前面,首先进入它们的行列。见到柯尔菲娜临近,四足生物们缓慢而稳重地让开一条路,把柯尔菲娜引导至它们的群体之中。见舰长已经动作,宇航员们也跟随她的脚步,步入四足生物的群体。内山扫了一眼面前的生物们,想找到哪里是它们头目所在,却因为种族差距太大,看着异族生物就像不熟悉鸟类的人看着满湖的天鹅在眼前饮水,一时拿不准注意。身处群体中央的鲁斯兰,面对一大群陌生而高大的异族生物,显得焦虑无比,让人觉得他随时都会一屁股坐在地上。但那些四足生物似乎对他特别热情,用相比人类更为有利的肌肉挤着他的躯体,令他只能被裹挟着向前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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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四足生物的交谈让众人对它们的语言文化了解得更深,在翻译装置的帮助下,人们终于可以和对方交流一些更为复杂的问题。
“我们,‘双足人类’,来自天空。”柯尔菲娜用已有的单词拼凑着作为人类的自我介绍。“双足人类”是和地外文明打交道的过程中,因为能够体现(区分于其他物种的)人类特征,自然而然产生的描述。人类也已经接受其他文明在各种场合使用这一称呼来指代自己。
一位发光器较大的四足生物走在柯尔菲娜身旁,看上去是首领级别的个体(事实上很可能只是低级统治者或小队统率)。听到“天空”时,它的发光器中闪过“了然”的神情,随即开口道:“我们知道,你们会来,你们会来,你们会来……”它反复重复着最后四个字。十来遍后,它终于意识到也应该跟对方介绍自己的种族:“我们……”在陌生的种族面前给自己的文明起名字总是困难的,当它想起人类先前把这颗星球叫做壳域星时,才打定主意,“我们是‘域人’。我们遭遇诅咒,我们要打破星球之壳。”
柯尔菲娜明白了“你们会来”四个字的含义。它们坚信着有一天能离开头顶的外壳,前往广袤的宇宙;宇宙无限的空间与时间中,也必将有一支生命将打破石蜡外壳,降临星球内部世界。这种生存哲学,与翻译装置提供的不少细节足以互相印证。
进一步的询问下,域人首领证实了这些想法:“那(虚指的代词)是域人神话的终极真实,是神(阳性)的本质,是太阳(恒星)最深处的一束光。”
内山好奇地望着在形态上显得怪异无比的域人工具,开口询问:“你们,工具,技艺?”
“正确(强烈肯定词),技艺!技艺!你是智者!”域人首领道,“感知世界得到技艺,感知自我精通技艺!”
内山不顾陷于兴奋中的域人首领,却是叹了口气,觉得人类理解的技艺未免和这些生物的认知相差太大。
鲁斯兰开始思考:通过感知而不是分析或理性得到的技艺,难道它们的思维基础和人类,乃至和“懂物理的文明”并不一样,只要通过感知就能触及到工程造物的合理构型?它们身体上是否存在什么特殊传感器做到这点,就像人类直到很晚的时代才开始用光谱定义颜色那样?也许过后能看到域人用金属板砸成的火箭,我也不该觉得奇怪。
众人继续向前行走。又过不久,域人首领对众人提出疑问句:“住所?神坛?只能一处。”
这是在询问我们的某种倾向?鲁斯兰翻阅着单词表,可是并没有看到“住所”和“神坛”会有什么比喻义。
“我们进入(到达)住所?进入神坛?”柯尔菲娜问。
域人首领察觉到人类们的困惑,便指了指左侧:“住所。”又指了指右侧:“神坛。”
鲁斯兰终于理解,域人其实是想带领他们前往域人文明中的住所或神坛——当然,极大可能只是翻译的近似,实际上和人类文明的相应建筑大相径庭。然而住所和神坛两处距离较远,或是因为一些习俗规则而无法同时造访,所以需要来访者选择其中之一。
.前往住所.13
.前往神坛.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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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队伍渐渐走入了域人的领地。众人亲眼目睹他们头顶石蜡壳巨大而震撼人心的缺口。恒星在裂口中露出半边,由于它的视觉体积比人类太阳大得多,在几位人类看来,就像是摆在面前,触手可及。域人首领望着半空的恒星,发光器不由地排列出几个感叹词般的光,说道:“我们是太阳的孩子。我们定期在它的光芒下洗礼。我们终将到达它的家园。”
在太阳下进行仪式?鲁斯兰自言自语。通讯频道的柯尔菲娜听见后,小声提醒道:“不是仪式。看周围,所有域人都在自由行动。没有指向阳光的仪式性动作和语言,所谓‘洗礼’应该是功能性行为。”
队伍此刻已经来到域人的建筑群。那些仿佛是胡乱堆砌的金属形成的巨型构造体矗立在众人四周,就像凝固于时空中,身上长满铁的苔藓的巨人。透过缝隙,能够看到域人正在建筑中忙碌。阳光穿过顶部的裂口,将大片大片的建筑都染成红色。每座在阳光照射下的建筑,每片在阳光范围内的地面,包括人类探索队踏入的领域,都有域人来来往往,相比沉寂在阴影,靠紫色冷光照明的区域繁忙许多。
“这里,就是住所。”域人首领介绍,“太阳经过这里,我们在这里生活。太阳不经过那里,我们在那里凝固。”
“凝固?活力消失?”柯尔菲娜意识到,对方可能想指“死亡”,却不知道域人用什么概念表达“生命”,只好用近似的活力,希望能被对方理解。
“凝固是活力消失,破碎是活力消失。与邪灵斗争,破碎,破碎是崇高(一个表达褒义的形容词)的。失去太阳,失去时间,凝固,凝固是耻辱(一个表达被群体排斥的形容词)的。”
鲁斯兰又头痛起来,他总觉得域人的每一个名词都充满了象征意义,比如邪灵,究竟是它们的某种天敌,还是对一类负面因素的概括?他又想了想学院里德高望重的教授们,面对全新的语言同样束手无策,终于感到内心平衡不少。
内山想象了一番域人们和某种“邪灵”战斗的场景,突然察觉到什么。他迅速翻开词汇表查阅起来,和预料一样,对域人的文化和词汇的推测中缺失关于“医疗”部分和“药物”的同类概念。
域人首领没有注意人类对它们的种种发想,转向柯尔菲娜,提醒说:“邪灵会攻击。我们需要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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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队伍沿着域人的领地旁边经过,视野可及的巨大建筑就像凝固于时空中,身上长满铁的苔藓的巨人。继续向前行走,视野中的钢铁丛林其中一座建筑,随着角度的变化,渐渐与其他分离开来。
这是座完全封闭的建筑,与其他那些由金属拼缀而成,四处都是空隙的构造体完全不同,它的所有缺口都被钉死,如同巨大的钢铁棺材。建筑的侧面贴着粉红色的网状生物组织,有些已经显得微微发白,有些则偏向鲜红,像是要滴出血水。鲁斯兰的探测器一扫描到粉红色组织,就发出遇到极罕见特性物质才会出现的提示,宇航服内的反馈装置剧烈震动起来,把昏昏欲睡的他吓得不轻。
看了一眼探测器的交互界面,鲁斯兰倒吸一口凉气,指向先前从建筑侧面脱落下来,落到地面的生物组织,向域人首领询问:“它,上升?”
域人首领发出了认同的信号:“上升。摆脱地势(大地的趋向),接近太阳。”
一切果然如鲁斯兰所想。真的是引力波屏蔽材料!要知道地球上对这种材料的研究还处于开始阶段,如此多的样本如果能被地球人接触到……他内心呐喊着。转念一想,他又得出了更为惊讶的结论:
“这构造(建筑),上升?”
域人首领周身的发光器剧烈闪烁起来:“上升!上升!这构造是我们的神坛!伟大的神坛!等待二十个大地轮回(二十天),神坛就要穿越壳之神,飞向太阳之神!”
鲁斯兰、柯尔菲娜和内山对视一眼,掩盖不住内心深处的惊讶。它们的神坛居然是一座蓄势待发的火箭。
“不可能。”内山皱着眉头,“以它们的技术……”
“现实就在你的面前,大副先生。”鲁斯兰道,“引力波屏蔽材料方案,是建造太空飞行器容错最高的路线,老天知道为什么这群域人如此走运。另外,看它们能用破烂的金属片随意拼成摩天大楼,你还敢轻视它们的技术吗?”
“看哪,那是什么?”
柯尔菲娜忽然指着“神坛”周围的一些低矮构造群发问。它们侧边都连着粗长的管道,雾气从管道中弥漫而出,把周围弄得一片模糊。每过一段时间,就有几座构造突然弹起,同时把铁块模样的东西抛掷向高处。处于裂口之外的石蜡穹顶,被射出的铁块砸出个个凹坑,不时有突出的薄石蜡层被整个砸断,化为碎片纷纷扬扬地降落下来。
见到柯尔菲娜的指向以及表露出的讨论姿态,域人首领开始解释:“战斗。我们和壳之神战斗。已经千百年。”
考虑到壳域星的公转周期是地球的五倍,柯尔菲娜对这些初见显得原始的原住民们稍稍尊敬起来。不论如何,每一个从自然竞争中生存下的文明,都有其理由,有其值得尊敬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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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灵要来了。”忽然间,域人首领的发光器闪过一道迅捷的光芒。不只是它,周围的所有域人们都纷纷发出类似的信号。域人们不约而同地陷入到大战在即情绪之中,就连人类宇航员们也被感染,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们的敌人,邪灵,是什么?”鲁斯兰问。域人们存在某些与人类不同的感知器官,因此许多种人类必须借助智慧或外力完成的任务,在它们的认知中,不过是自然而然的信息输入过程。幸运的是世界都遵循同一套物理法则,不同的信息输入也会导向类似的结果,这使得“器官差异”对交流的阻碍存在上限。真正阻碍互相理解的,是寻找完全不同的认知体系之间的同构,以及解决由此带来的语言词汇差异。
域人首领一边向着某个目标高速前进——宇航员们使出全力才跟上它的步伐——一边解释:“邪灵,它们是壳之神的子嗣,它们污秽(形而下的贬义词)罪恶(形而上的贬义词),它们没有自我,它们为侵略而生。”
“说白了就是域人们的敌对物种了,既然是敌人,那加多少个负面形容都不为过。”内山在通讯频道说道。
柯尔菲娜轻咳,通过触发机制发送了一条带有坐标的信息:“注意,各位,马上可能有事态发生。我们不能卷入潜在的战争中。”很快,柯尔菲娜便收到了所有宇航员“接受命令”的回复。混杂在域人群体中的宇航员,在坐标的指引下,向柯尔菲娜的中心靠拢。确认全体队员都完好后,她这才打开私人频道,询问内山:
“你有什么行动计划?”
“没有计划。”内山的回答很快传来,“我们只能见机行事。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域人的领地,看样子它们愿意保护我们,至少共同战斗。最不利的情况下,域人的灵活性不如人类,用来抵挡攻击也是合适的选择。”
“我的看法是前往邪灵的地域。能有资格作为一种智慧文明宿敌的,或者是天灾级别的威胁,或者是另一种智慧文明。不论哪一种,我们都需要以最快的速度了解它。”柯尔菲娜提出自己的打算,转而询问鲁斯兰:“博士,你的建议?”
“找机会返回探测舰吧。情况比我们最初设想的已经超出太多,至少探测舰内绝对安全。”鲁斯兰道。
柯尔菲娜再次开启投票系统。是时候做出人类阵营的选择了——如果这么几个人能被称为阵营的话。
.留在域人的领地。.16
.前往邪灵的聚集地。.17
.返回探测舰。.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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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身处域人的领地,就是置身于异族文化的海洋。域人的语言,域人的动作,纷纷涌入翻译装置的数据接收模块。鲁斯兰感到一阵轻松:都不需要自己做手工分析,翻译装置就已经足够进行人类语言和域人语言的结构转换。剩下的问题就是名词——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总览一个陌生文化的所有名词,任何人必须从小孩子的阶段开始,慢慢用相应文化的名词构成语义网,或镶嵌到已有的语义网上。
不,域人的语言比希腊文和中文都更为不同,柯尔菲娜想到另一个方面,那就是名词的诠释。他们一路上都试着用人类的理解拼凑名词,在域人看来,怕就像是小孩子初学语言,凭着自己的理解胡乱组合吧。
算了,没办法的事,不用多想。
“……请问,你们的本地领袖,需要我们?”
柯尔菲娜找到另一位发光器较大的首领模样域人,询问是否能得到当地统治者的接见。自己属于外来者,如果有机会和地域的统治者直接交流,一切事情都会方便很多。
“领袖们。”域人把“领袖”纠正为复数形式,随后回答道:“我们的领袖有战士(一长串变幻的光信号),工匠(另一长串光信号)和哲人(还是一长串光信号)。”
看着翻译器未能给出解析的闪烁序列,鲁斯兰低声道:“还是用战士、工匠和哲人来称呼三位首领吧。这名字真长。”一边滑动手指,把它们的名称列入专有名词表。
域人把宇航员们带入一座格外高大的钢铁建筑中,说这里是哲人的住所,战士和工匠都忙于准备战斗,很难直接联系上它们。众人随着像是铁片随意焊接而成的螺旋形楼梯缓步上升,楼梯像是有弹性般,随着众人的步伐不住地上下晃动。内山走在最后,左右手各抓住一名宇航员向上拖:他们在恐高之下站立不稳,差点摔下楼梯,所幸内山及时拉住他们。要是再来一个,我就得用身体硬抗了,内山想着,不由得身体微微前倾,每一步都走得如扎马步般稳重。
在经过如同翻山越岭的努力后,众人终于登上建筑的顶层。准确地说,只有柯尔菲娜、鲁斯兰和内山被准许进入顶层核心的房间,剩下的宇航员们被两位域人拦在门外等候。
房间并不宽阔,只比人类的卧室略大一些,里面并不能看到人类居所那样各类家具陈设,只在墙面角落中有个凹槽,与域人前部表面的形状能够嵌合(终于,域人语言中的“睡槽”找到实物对应了)。让房间使得不那么空阔的,是四处堆满的金属制构件,可能是雕塑,可能是零件,可能是工艺品。它们有着缭乱而繁复、超越人直观想象的空间结构,仿佛是不断变形的曲线在三维空间内旋转、交织构成的复杂曲面,再经过非线性的变换与折叠,才最终形成的形体。站在金属的海洋中的,是一名矮小的域人。以众人目前的唯一判断依据发光器来看,它的发光器并不那样突出,相反却是狭小而黯淡,或许可算域人中身体衰弱,嗓音微弱者。
“这些构件,我们域人的信息载体。”域人的发光器闪烁起来。
“信息载体听上去像是域人的书本?”鲁斯兰自语,随即向对方提问:“信息在它的哪里?”
“它的结构。域人移动它,振动它,得到它的信息。——啊,几位双足人类,你们好。我是‘哲人’。见到你们,我很满足,尤其在凝固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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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尔菲娜回忆着“人类文明简介手册”的内容,把人类最主要的特征和引以为傲的历史,通过翻译装置向哲人讲述起来。对方听得饶有兴致,不时发出几个表达赞同和期待的信号。听到一半,他随手拿过几块金属片,开始折叠。当柯尔菲娜讲完时,哲人的面前已经多出整整六件新的“书本”。
“感谢你们的故事。我已经记下来了。遗憾,你们双足人类不能制作域人的信息载体。”
“我们拜访,有两件事情想请求。”内山直入主题,“首先,我们希望和域人和平共处。我们小于域人,但是双足人类……”内山一时间没找到“胜负也未可知”的表述。
“我明白。”哲人道,“战士和工匠也明白。他们一定明白。域人通过振动同步倾向,因此不像双足人类,可有复数领袖。”说着,哲人耐心解释起来。
内山点头:“第二件事,我们希望以后有和域人合作的机会。”
能有得到好处的机会,绝不放过。内山感到自己正渐渐开始习惯太空冒险者的身份。
“我们只是一支探测舰,所以我们能调动的资源有限。太大规模的合作我们无法做主。”鲁斯兰补充道。内山看了鲁斯兰一眼,转念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便点头示意。
哲人的发光器闪烁出赞同的信号:“我们部族,也是千万域人中一支。我们的结盟,是对等的。”
“一般人类商谈时,会互相吹捧一番对方,我们略过这环节。”柯尔菲娜笑着说,“你们星球上的资源,你们的技术/天赋,都是对人类有重大意义的宝藏。不知道你们希望得到什么。”
哲人虚指上方。尽管此刻它的头顶只是建筑的金属天花板,但众人都明白,它的指向早已越过天花板,直指那覆盖着星球的石蜡外壳。
“我们要打破它,要接近太阳/恒星。”
内山忍不住插道:“你们是否知道恒星的表面温度……”
“我们能够估算。”哲人说,“我们不会冲入其中。我们只想向上,如果向上意味着远离大地,我们远离大地;如果向上意味着远离太阳,我们也会远离太阳——也许是,几百代以后的故事了。”
哲人伸进“书堆”,取出一件嵌合成球形的“书”,在空中晃动两下。
“域人,和双足人类,还有很多接触的机会。”它说,“你们,有什么想法?
“是返回你们的航线,返回你们的故乡?
“还是,留在这里,作为第一批交流者?”
柯尔菲娜认真地点头:“确实是重要的问题,我们先前已经进行过探讨——不如说在飞船上,我们就这个假想的问题探讨过许多次。说实话,……这种假想中的选择,真正摆在面前的感觉……”柯尔菲娜的声音不自觉地哽咽了,翻译装置忠实地将她的话语,转化为忽明忽暗的光芒。
“我们决定的是——”
.“抱歉,我们必须离开,以后由我们的同伴再次和你们接触。”.25
.“我们暂时留下,但我们并非星际种族,总有一天会返回家乡。”.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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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毫不费力地打听到邪灵的聚集地所在。稍作准备后,队伍集合在一起,不声不响地就离开域人的聚落,前往目标,只留了两只机器人混在域人建筑物中观察情况。域人并不介意外来者的离去,再加上忙于应对敌人的威胁,众人的离开十分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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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介入当地生物的冲突中,并非探测队的专长。
“战争,需要我们?”柯尔菲娜找到一名域人,试探性地问道。
这名域人似乎已经通过和同伴交流,了解到人类异族的到来,并未多问什么,只是解释道:“战争属于域人。”
晚上,队伍便从域人的领地出发,踏上返回飞船之路。看到队伍离开的域人们,甚至自发地做起某种舞蹈动作。它们身上发出格外强烈的光,手脚节律性地挥动,就连翻译装置都从中感受到它们浓烈的感情。那是遗憾,是斗志,同样也是希望。
所幸,返回飞船的归途一路平安,并未遭遇什么危险和突发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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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前进的过程并非坦途。有座石蜡质的山丘挡在路中央,柯尔菲娜和内山折腾老半天,才改造出一套简单的攀登工具,交由队伍轮流使用。更危险的还在暗处:当众人还在半山腰间努力攀登,忽然从山洞中窜出几只充满攻击欲望的的爬行生物,差点把落在队尾的宇航员撞得掉下山崖。柯尔菲娜眼疾手快,掏出发射器果断射击;射线带着高密度的能量,把爬行生物脚下的石蜡在两秒间融化为半流质的灼热沼泽,终于迫使它们跳到远处,放弃了对队伍的攻击。
鲁斯兰特别注意了一下爬行生物们,发现它们并不是智慧生命。
直到众人登上山丘顶端,放眼眺望,才注意到山的另一侧是何等令人震惊。
那是一片由透明材料构建的的巨型都市,月牙般的建筑在空间中交织,形成不同于人类审美经验,却有某种数学或物理层面和谐感的景象。五光十色的灯火闪耀在建筑的外壁或内侧,在建筑间反射与折射,使整座都市如钻石一样熠熠生辉。流线型的飞行器在建筑的空隙间穿梭,它们交错的轨迹复杂至极,像是在空中纺织丝线,又像是用轨迹描画出古代的神秘符文。尽管如此,飞行器还是以极快的速度相互擦身而过,就像是有人早就被仔细安排妥当它们的路径,不必担心相撞的危险。建筑之外的地面上,布满了平行走向的蓝绿色荧光线条,呈现出如电路板布线般繁复与秩序并存的样貌。放大探测器的倍率后,众人注意到,行走在都市内的都是些无定形、透明得如它们的城市一样的生物;这些生物蠕动着前行,忽而分裂为两个子个体,忽而又和其他的同伴融合成整体;有些无定形个体以触手一样的长条形态离开建筑,变为圆形滚动在道路上,又化为超流体沿着表面攀爬,进入某台降落不久的飞行器内部。
“这,这才是星球上真正的智慧生物吧。”鲁斯兰感叹道。柯尔菲娜和内山都赞同地点了点头:面前的景象实在是太过符合人类幻想中的高等文明,有过之无不及。不论它们的实际文明程度是否全面优于人类,至少它们能构造出如此庞大的异构聚落,足以说明一切。
“可是,我们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文明?”柯尔菲娜最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并立即想到关键的问题,“那群不定形生物,显然不是属于大多数的类人文明——对,人这个词语已经被广泛用来指代类人文明中的个体,我想你们应该了解。同时,我们也不能看出它们有集群文明的特征:高度分化、中心结构。另一方面,它们分裂的过程并不是无性繁殖过程,否则我们眼前的景象,只能用‘子代繁殖产生亲代’来形容了。”
“就像你和邻居家的弟弟妹妹产生了你们的新父母那样。”内山接道。
鲁斯兰思考片刻:“就当做是为后人的教科书积累经验吧。关于文明的分类,也是不断在发展中的尖端议题,可能还要带来至少五次的教科书修改。我的意思是,中学教科书。”
“也就是说,我们和它们打交道,只能听天由命?”内山露出不甚愉快的神色。
“不用那么悲观。如果它们是讲不通道理的原始文明,同时拥有什么可怕的天生能力,才更头痛。”柯尔菲娜宽慰道,“一个有趣的事实是,目前发现所有产生文明的生物,都有比较显著的相对生物学劣势。这个星球的总体威胁水平并不高,我们一路上也没遇到食人的植物或铺天盖地的虫群,说明情况还算乐观。”
“危机迫使种族产生智慧与文明。我喜欢这解释。”内山道。
“可惜不能用来估计成熟文明的发展方向。”鲁斯兰无不遗憾地轻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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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地面上的蓝色线条作为城市的范围,那城市未免太广。然而实际上的城市中央部位只有我们前方的那片范围。”行走在蓝色线条的网络中,柯尔菲娜陷入思考。
另外两人同样不了解关于城市设计的一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众人对无定形生物的文明,除了探测器传回的几帧实况,不再有其他更深入的信息了。此刻深入对方的城市,也是唯一的选择。随行的宇航员们各自取出工具测量数据,期待人工智能会从这些零散的数据中分析出一些什么。
就在这时,柯尔菲娜的手机响了。
所谓手机,其实是对便携式个人信息中枢设备的普遍称呼,最初它只是指代地球范围内使用的个人信息终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宇航员们开始把他们的随身数据设备冠以手机的名字。尽管宇航员的手机都集成在宇航服内,早已不再是当年那样独立的携带设备。
是飞船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柯尔菲娜想着,打开通讯主界面。
界面上显示最新的一条信息,时间戳为几秒之前,发件人为“灵”。奇怪,如此短的延迟意味着发件人就在附近,而“灵”的称呼,难道是此地的生物们……柯尔菲娜想到一些不好的可能,立即向同伴警示:
“我收到一条可能是非法入侵的通讯,你们做好警戒,等我确保对方没有后续攻击,然后看完内容,再转发给你们。”
内山摆出两个手势,把宇航员们调集到防御点位,保护在柯尔菲娜四周。
柯尔菲娜展开信息,开始阅读——
.查看信件内容.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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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来自外域的,很可能是来自外星的柯尔菲娜,以及所有双足人类同伴们:
“你们好!
“我,或我们,是这里的居民。很抱歉我们没有和你们类似的个体形态,因此我也没有名字供你使用。你可以用种族概括性的方式称呼我,或我们,为‘灵’。如果你们已碰上附近的另一族智慧生命,可能它们会用‘邪灵’称呼我们。另一点需要道歉的是,我们在读取到你们的数据、初步了解你们的文明后,才得知你们关于隐私权的概念,事实上我们暂时没有合并你们的想法,请你们理解。
“我们也希望你们对我们的文明有初步了解,但是我们发送数据包的过程遭到阻碍,可能原因是你们的记忆体存在‘权限’机制,允许部分读取而阻止写入。因此我们请求你们暂时性开放权限。数据量较大,无法通过短信形式发送,还请海涵。”
眼球焦点转变间,柯尔菲娜便调出所有访问记录,开始排查。结果很快展现在面前:有匿名访客接入过公共网络,请求了不少数据。尽管因为通讯技术限制,星际公共网络没有地球上互联网的盛况,但里面的信息种类也足以看作是互联网的缩影,不论飞行到宇宙哪个角落的宇航员们,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希望的信息。可是这仅限于宇航员……如果是人类之外的生物,它们有接入网络的硬件设备吗?就算它们能够灵活地利用电磁波,模仿无线路由器进行访问,但它们能读懂人类的网络协议、网络协议背后的人类语言,以及人类语言背后的人类文明吗?
确认没有网络攻击后,柯尔菲娜还是将信息转发给了内山和鲁斯兰。内山扫了一眼:“看这措辞,连代词的单数和复数都分不清,像是出自集群文明的手吧。”
“我只能看出它们的信息处理水平非同一般。真是的,本来以为人类能通过只言片语逐渐理解异族生物的语言,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技术。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被比下去。”柯尔菲娜随口抱怨。
鲁斯兰沉默许久,开口道:“很难说它们是集群文明。在那之前,我们先要确认与我们对话的,是不是这座城市本身。”
柯尔菲娜点了点头,转向内山:“你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我觉得有必要了解它们和它们的对手之间的关系。”
“好的。”柯尔菲娜打开信息的回复接口,开始拟起回信。
“灵族生物,你们好!我是柯尔菲娜,代表探索队成员向你回信。
“因为飞船规章,我无法给你们开放写入权限。但是,我们能开通即时文字通信频道。你们可以用序列号35608-71542-10105接入。有些问题是我们最想要了解的。其一,你的意志就是整座城市的意志吗?其二,我们好奇你们和星球上另外一种智慧生物,暂且称呼为‘域人’,是什么关系。其三,你们如何看待包裹这颗星球的,就在你们头顶的石蜡外壳。”
对方的即时通信接入几乎在瞬间到达:
“我们是城市的居民,并非城市的意志。
“域人是合并对象。我们需要它们。
“我们从未特别在意石蜡外壳。那是‘环境’的一部分。
“城市很快就会开始对域人的新合并程序,时间有限,最好选定一个话题沟通。”
“请等一下。”加入即时通信频道的鲁斯兰迅速地问了一声,“是否需要和你们接触,使用你们更为习惯的方式交流?只要有了足够的语料样本,我们也可以学会你们的交流方式。”
出乎意料地,对面直接拒绝了他的请求:“抱歉,我们理解你们希望通过物质存在沟通的安全感需求,但我们认为信息交流是更本质的过程。另外,可变形灵体的信息交流方式为直接融合与物质交换,恐怕会给你们带来不便。”
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是对的,柯尔菲娜想。既然对方用的是化学物质的交流方式,还有极大可能涉及到可控的分子结构乃至折叠方式,那确实远远超出探索队随身的设备达到的水平。
随着宇航员们的步伐,众人已经不知不觉走入城市的深处。在看上去发达得多的文明面前,过度提防已经失去意义,况且往往发达的文明对异类的宽容程度会更高。不如趁着对方心情还不错的时候,尽量一饱眼福。走在透明的建筑之间,就像走在水晶的丛林。地下空间紫色的微光在这里,变为了如同繁星般的点点辉光。城市的气流和声音经过宇航服的过滤,不能直接被宇航员察觉,但感受着速度飞快的飞行器的阴影从头顶略过,还是令人不由得浑身战栗。柯尔菲娜、内山和鲁斯兰都陷入沉默,仔细考虑着究竟该向灵族们提出哪个话题。
.“你们并非城市意志?能进一步解释你们意志的结构吗?”.21
.“我们好奇你们与域人的关系。为什么会称为‘合并对象’?”.22
.“你们从未想过离开这球壳吗?外面还有无限广阔的宇宙。”.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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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会将我们判定为城市意志,或集群文明?”对方反问。
“最大的理由,当然是你们能随意混合。没有固定的躯体,谈何个体意志?”内山看见面前两只无定形生物正在融合:触手从它们的外层膜质结构上缓缓伸出,分别插入对方的体内,一阵蠕动过后,它们的身躯开始接近,就像是用触手把对方拉扯到自己身边。它们接触面的界限渐渐模糊,新形成的个体沿着扭曲的线路向远处爬行,就像是还在适应那新构成的身体。内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幕,就像看着路边交配的小狗,不时转移视线,看上几眼正在挣扎中的鲁斯兰。出乎他意料,鲁斯兰居然没用多少时间就习惯了两团蜒蚰般的生物在面前滚动,也许是因为它们有着水晶般剔透的质感吧。观察片刻,他开始尽职尽责地记录着无定形生物的行为模式和数据。
柯尔菲娜打开增强现实模块,观察几下四周,补充道:“你们城市中地上的线条,根据初步查看,和你们个体的成分是类似的。如果和它连接,相当于你们都连接成了城市这整体,那不就是巨大的集群意志吗?”
对面沉默,似乎在组织(人类的)语言,过了片刻回复道:“集群文明,如果从信息的角度,那就是模因高度趋同的文明。可惜,我们作为信息本身,也不希望杀死自己,或杀死同伴,最终走向趋异。”
“虽然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你们用拟人的方式讨论信息——”鲁斯兰道,“但根据传播动力学原理,如此高的信息交换速率,和几乎全联通的传播网络结构,应该走向趋同才对?”
“如果信任界限同时减小,就会出现趋异的状态了。”
收到对方回复的瞬间,柯尔菲娜就想起教科书中所描述的,“前星际时代”的图景。当时,人类的科技和生产陷入了全球性的瓶颈,地球上的生活仿佛下一秒就会变为残酷无比的零和游戏。如果没有星际航行技术的接连突破,很可能从此人类就陷入互相无法信任的死局之中,国家互相敌对,同时国家内部,集团与集团,地域与地域,人群与人群,交流成本都会开始无限提高;直到人类社会的最后一天,在生存的重压下一切独立王国终于全面崩毁,人类才会重新考虑那被遗忘的选项:互相依存、携手求生。
对方似乎看出了柯尔菲娜的考虑,随即补发消息解释道:“我们并非遭遇信任危机,而是信息体系的复杂,本身带来的交流成本与信任门槛。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的交流协议,或者说社交礼仪吗?”
一份示意流程图随着对方的信息而来,送到众人的宇航服增强现实屏幕上。
“怎么可能!”内山第一个惊讶得叫出声来,“最外层的编码体系,复杂性就能比得上五六层人类军方的加密系统了!这,怎么可能是普通的交流方式!”
“怪不得它们能立即理解我们网络的用法,毫无阻碍,就像我们直接用肉眼看到物体那样……”鲁斯兰思考着,低声自语。
“确实如你们所想。这就是我们灵族的意识结构,由厚重外壳包围的、各不相同的模因。你们双足人类,互相的价值观差异已经很难兼容;更不用说更加精密、复杂的模因体系。最先改变我们、塑造我们的,不是工业革命,而是信息革命。我们把同伴的身体拉长,制作成交换数据的网络,以此为献给信息本质的祭品。所谓技术,所谓生产,都诞生于那信息爆炸、价值分裂之后。”
柯尔菲娜久久凝望地上的蓝线,仿佛有无定形的生物正在里面游动、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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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们需要信息。”对方像是早就拟定了内容,在柯尔菲娜发出消息不到两秒间就完成回复,“从个体生物中心论来说,繁殖和复制自身具有意义;而从信息中心论来说,复制过程并不增加信息量,只能增加容错性。”
鲁斯兰想了一阵,没想到什么值得一提的结论:“看来我们距离理解你们还有很远。”
“星球上的域人样本,帮助我们理解你们双足人类,确实是一大幸运。为了把它们的信息变为与我们同构的信息,或者说是‘元信息’层面的复制,我们需要用各种手段了解它们,其中有些不符合你们的普遍道德,所以不详细展开。”
“你这是在威胁?”内山突然警觉,绷起肌肉,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抱歉,我们误解了人类语言的使用方法,会立即修正认知。同时我们已经递交了把你们的信息存档到‘中央广场’的申请:那是相对永久的数据索引存档,只要经过二十分之一的个体表决通过,你们的信息索引将会永远存储于中央广场之中;同时,索引指向的你们,也不会被灵族列为破坏性同化对象。”
直觉告诉内山,对方的话是真诚的。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荒诞起来:自己竟然还在用人类的经验判断外星人的真诚,说出去怕是会被以前的同僚笑掉大牙。
众人继续向着城市深处进发。越往里走,却越令人感到死寂与神秘。尽管四处都是蠕动的生物,空中布满了交错的飞行器航路,但只要一想到这些生物把纯粹的信息认为是自我意识,它们的文明都建立在它们自己那虚无的数据世界,柯尔菲娜就感到一阵恍惚,仿佛自己站立的不再是城市的地面,而是星球外侧的石蜡外壳上,且是最薄的一处,随时都会随着石蜡的碎片,坠落,坠落。
“你们的合并,或元信息的复制,接近我们的进食吧?”鲁斯兰进一步追问,“我们的消化系统把淀粉、蛋白质分解为麦芽糖、葡萄糖和氨基酸,所以你们也会把信息去皮去壳,吞下肚子,分解为基础的单位,再加工成你们需要的形式?”
“是的,编码的过程,同样也是‘去壳’的过程。你们双足人类进食鸡蛋时,会把蛋壳去掉,因为你们的消化系统处理蛋壳这一输入的成本较高,包括能量收益比,以及卫生风险成本。信息也是同样,面对一例蕴含无限信息的原始材料,分析和处理的设备总是有限的,必然会去掉一些壳,以达到理解的本质;可是壳中之物,也有它自己的壳,肽链上的作用力,不也像壳一样等着消化酶的打破吗?信息亦然,为了接近本质,必须不断找到更深的壳,打破它,到达更深层次。这就是我们的饮食和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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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吧,里面的东西会是你们感兴趣的。”
柔和的光芒亮起,半月形建筑的大门在众人面前缓缓打开。三人犹豫良久,这次却是鲁斯兰走在前面,率先进入建筑。
建筑之内,没有走廊,没有分隔,只有整座建筑那巨大内部空间的整体。透明的球壳结构镶嵌在建筑的墙壁上,划出点缀于空中的无数子空间与小世界,不同的故事,不同的现象,在这些小世界之中不断涌现。吸引鲁斯兰视线的,是如同人类的生态球般的子空间,有机质土壤,池塘般的水域,蜿蜒的藤蔓植物,在球体中四处蹦跳的昆虫类动物,应有尽有。不止此处,它的周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几列子空间,都是各不相同的生态圈——除了生物种类的不同,它们甚至连结构都存在巨大的变化。有以巨型生物个体为核心的共生群落,有多种生物混杂而成的群体智慧,有自我复制的晶体形成的半生命结构。内山面前的子空间景象有所不同,那是一套悬挂在半空的复摆系统。七个球体通过绳索连接,处在毫无规律的混沌状态。探测器显示为两千赫兹的高频结构光阵列打在复摆系统的球体之上,看上去有什么观察设备正记录着球体运动的每一个细节,再用于推测、验证,或是另一些人类不能想象的目的。
“宇宙的规律,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不论是壳内,还是壳外。和你们类似,我们也通过实验了解它们。有了对规律的了解,我们才能从原始材料中,分析和合并更多的信息,提供给我们作为信息生命的食物。”
“等一下。”鲁斯兰打断对方的话,“按我们人类的观点,信息是守恒的。考虑到外界辐射带来的信息量微乎其微,你们将星球的信息‘开采’殆尽后,也将进入文明的末日,在那之前,你们需要打破头顶的外壳。”
“壳不是我们的阻碍,恒星的引力也不是。在合适的时候,我们会驱动星球,前往无穷宇宙,捕捉更多信息。不过现在,为时尚早而已。”灵族回复的话语让柯尔菲娜在内的三人都吃了一惊:这是何等宏大的发想,恒星级文明才能实现的伟业。但对方发送的这句话本身却是毫无波澜,就像在说物体在重力的影响下将会下落那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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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信频道中的消息忽然中途截断。随后传来的消息却令柯尔菲娜下意识觉得是另一个人所发。回过神来,想到对方并非人类那样的行为模式时,她才仔细阅读起新发来的内容:
“来自异域的双足人类们,向你们致以最高的问候!我们是灵族‘联席会议’,由一套算法确定的,周期性变化的若干模因组成的意识临时共同体。虽然我们只是星球上众多灵族聚落的一支,但我们和你们双足人类之间,也能达成许多富有潜力的资源、科技和信息方面的合作。相信这些问题你们也早已有所考虑。希望能了解你们的态度。”
内山感到大展拳脚的机会就摆在面前:“我们也期待能和各类地外文明合作。”
柯尔菲娜通过加密频道悄悄询问同伴:“你们说,它们的科技已经这样发达,我们能提供给它们什么?”
“整个文明的信息,一定是它们所渴望的。哪怕它们并没有太空探索的短期计划。”鲁斯兰道。
内山补充:“它们的科技也并非全然发达,至少在重工业方面人类超过它们。”
柯尔菲娜整理一下语言,道:“我们很愿意和你们合作,但我们只是一艘小小的探测舰,必须联系舰队和企业的帮助。到时候,我们的其他同伴也会到来,和你们正式商讨合作的事宜。”
就算是蛋糕,也毫无疑问太大了,作为探测舰成员,需要有自知之明。
“我们理解你们的状态。我们同样好奇你们的短期计划。从我们的立场,希望你们能够至少暂时性地留在这里,以便更有效率地交换信息,互相了解对方的文明。”“联席会议”提出灵族的倾向。
柯尔菲娜沉默了。虽然“遇到外星人后该何去何从”的问题,在舰队会议上被讨论了无数次,也早就有了结论,但当这问题真正放在面前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复杂莫名的情绪袭上心头,几乎当场哭泣。
鲁斯兰开口了。
“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老弟,你那几次说的,竟然是认真的?”内山一听鲁斯兰的话头,便在通讯频道中大呼小叫起来。他清晰地记得鲁斯兰曾经说过,想要化为数据上传到舰队的电脑中,那无时无刻不在输入信息的过程,才能让他清醒,让他感到存在的真实。
鲁斯兰微微点了点头。
从人类的神态和微表情中,灵族的意志们已经读取到许多信息。它们友善地回复道:“我们的技术能够把神经元结构的生命信息转移到其他结构上,并且保持意识的连贯性。也就是说,虽然可能因为载体的不同,思维的倾向性会受到影响、产生细微变化,但不论是当事人还是外人,都会认同自己的意识还是原来的自己,没有区别。”
“好啊,博士,你要变成无定形生物了。”柯尔菲娜强打精神开玩笑道。她不是没有想过鲁斯兰梦想实现的那天,却从未真正从内心接受。
“抱歉,大家。我是探测舰的一员。如果舰长有任何命令,我会服从的。”鲁斯兰道。
内山嘿嘿笑起来:“不得不说,万事通生活在一群万事通里,还是很合适吧。”
柯尔菲娜不再犹豫,终于还是向对面给出最终的打算:
.“我们必须离开,以后由我们的同伴再次和你们接触。”.25
.“我们暂时留下,但我们并非星际种族,总有一天会返回家乡。”.27
.“我们尊重鲁斯兰的选择。我们会等他,只要他下定决心。”.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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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探测舰,进入船舱,众人开始漫长的等待过程。机器人还在忙碌地工作中,采集修复舰船需要的资源,舰船的人工智能也为修复方式和结构优化而全力运转。而星球上的两种原生生物的冲突,已一触即发。
“战斗开始了。哪边会赢?”柯尔菲娜突然的发问打破了静默。她把几只探针机器人向地下空间深处派去。在信号反射的衰减下,渐渐远去的探针们们发回的数据越来越微弱,直到中转数据链路建立完成,信号才再次清晰起来。
出乎意料地,内山和鲁斯兰都没有立即接柯尔菲娜的话。似乎每个人都陷入漫长的思考。全新的星球,陌生的种族,人类不了解的还是太多。
“人类的战争,都由多种复杂的因素共同决定胜败,落后、愚昧、势单力薄的阵营,也有机会战胜发达、智慧、盟友众多的势力。人类已然如此复杂,更何况我们对面前的生物缺乏了解,又如何下判断。”内山道。
“可是,人类对人类同样缺乏了解。”柯尔菲娜插了一句。
鲁斯兰摇头:“真的有胜败吗?生物斗争的背后,或许是更高层次的合作,或者共生?”
柯尔菲娜明白了鲁斯兰的意思:“你说得对。如果把完全消灭对手作为胜利的标准,近现代人类之间的冲突,哪里有完全的胜利呢。大家都是失败者。”
“不过是在同一个壳之下,迸出的几丝小小火花。站在壳外的观察者才能明白,这些斗争是多么毫无意义。”内山看着监视器中,四足生物射出的玻璃片划过对面一团无定形生物的躯体,将它分成两半。但这两半微微蠕动的组织相互贴合,在地面上打滚一周后,再次合二为一。
“你也人类中心主义了。”柯尔菲娜嘬了一小口机械臂递来的,加了桉叶提取物的咖啡,“我们花费千百年,终于摆脱重力之壳,从地球上离开。然而,我们真的打破了所有的壳吗?模因承载力呢?光速上限呢?还需要两千年?一万年?”
“看来人类的战争又要持续那么几千年了。啊啊,恐怕比电视剧的星舰对轰还残酷不少吧,纳米机器人、电子病毒、生化毒剂、心理暗示术、模因和文化级武器……”内山道。
“甚至,持续多代智慧文明。”回归飞船的日常生活后,鲁斯兰本想习惯性地小憩一会,又觉得怎么都睡不安稳。
监视器的屏幕上,四足生物与无定形生物混在一起,破碎的有机质固液混合物四处飞溅,众人感到惨烈的气息穿过屏幕扑面而来。而屏幕中的生物们却并没有表露出一点害怕和退却的迹象,至少在人工智能的概率模型中倾向如此。没有害怕,不过是完成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使命,它们仿佛这么说着。
很快,战斗双方又开始使用一些看上去更强大的武器。
柯尔菲娜预想到接下来战场上将要发生的一幕幕,决定关闭监视器屏幕,任由机器人在战场上空,采集着冲突的实施数据,交由人工智能分析。
“咦?”鲁斯兰忽然惊叹,打开交互终端开始查询。信息如瀑布般在他面前滚过,终于以橙红色高亮停止在其中一条。
“你发现了什么,博士?”柯尔菲娜询问。
“很应景的论文,《关于模因承载力的历史学因素讨论》。它的观点是,人类进入城市时代,进入信息时代后,模因承载力都产生对应的增长。由此作者预测,进入星际航行时代后,这一指标将会继续上升。人类会更聪明,更智慧,有能力面对更复杂的信息。”
“哟,算是个好消息。”内山随口回应。
柯尔菲娜从舰长位上站起身,亲自来到储藏室,取出三份结构化油封鸭套餐,分别递给内山和鲁斯兰:“好好享用我们的大餐吧。当我们破壳而出后,就看不上这种传统食物啦。哈哈。”
“根据饮食文化的发展历史,这是极有可能的。”鲁斯兰认真答道,同时狐疑地看了一眼舰长,不知道她为何笑得那么开心。直到内山也跟着柯尔菲娜放声大笑时,鲁斯兰终于忍不住,加入两人的行列。
一时间,三人笑声回荡在探测舰的驾驶舱中,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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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ing ~ 触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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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你们。”哲人做出一个仪式性的姿势,表示欢迎与赞许。
做出决定后,柯尔菲娜长舒一口气。汗水早已从她全身渗出,又被宇航服的清洁系统收集起来,加入循环。
内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担心,想回去时我们随时可以回去。它们不愿,也不能限制我们的自由。”
鲁斯兰走到一旁,取出随身设备,对着他面前的金属构件反复扫描、解析。曲线和三维参数在屏幕上闪烁和滚动,翻译装置努力解析它们的含义——原理上说,只要蕴含信息的结构都是语言——但由于人类从未获得过非线性结构语言的样本,翻译装置的所有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哲人钻进“书堆”,翻找许久,抽出一件扁平状的构件,摆在鲁斯兰面前:“这是初生者课本。你们双足人类无法感知,我无法用感知法解释。”
鲁斯兰点点头,心中感谢着这位域人领袖的好意。启蒙读物的信息量总是有限的,借助身上的设备,乃至飞船的设备,总有分析出结果的一天。
“你刚才说‘感知’,我们也听其他的域人说到‘感知’……”内山开口问道,“会不会类似我们的直接感受(直觉)?我们的思维器官能进行模糊的决策功能,在到达上层意识之前就产生判断。”
本以为能得到对方认同的内山,却看到哲人反而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那是来自身体各处的,一种清晰的感受。就像你们用上体的器官接收光线。”
柯尔菲娜也转向哲人:“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了。听你们的语言中,有‘人工太阳’这个词,为什么还要花费那么大力气打破石蜡外壳,才能享受到更多一点的阳光?”柯尔菲娜并不了解人工太阳的确切含义。或许是在二氧化碳中燃烧活泼金属,又或许是通过核反应放出热量和射线,在域人那如同灵感的工程学之下,没有什么不可能。
“人工太阳偶尔有失控爆发的危险。以及那直面太阳的恐惧,我相信你们双足人类能够理解。”
内山不由得低下头去,甚至整个身子都要蜷缩起来。探测舰的同僚们,只知道内山经历过残酷的战斗训练,没有人知道他曾真正上过战场,更没有人知道,他从核袭击中幸存,哪怕他当时处于核爆的边缘区域。
哲人话锋一转:“但这些不过是借口。没有什么能挡住我们域人的意志。就算人工太阳完美运行的那天到来,我们也要打碎这石蜡壳。我们要把成团的人工太阳投掷到它的深处,将它炸成碎片,驯服成我们的卫星。”
“可是,为什么?”鲁斯兰问。
“因为这壳,是先代文明的尸体。我们要成长,必须从它的尸体跨过去。”
“先代文明。”柯尔菲娜咀嚼起这几个字的含义,对鲁斯兰道:“这回是我猜对了,星球的石蜡壳,确实是高等文明的产物。至于这种高等文明,可能早已灭亡,否则不会被称为先代。它们的敌人邪灵,恐怕也是高等文明的造物吧,就连地球上的人类都蠢蠢欲动地想要创造几种合成生物,更不用说域人的创造者。”
“嗯……这规模,确实是不得了的文明。”鲁斯兰透过缝隙,看到外面无比广阔的地下世界,感叹道。
“就连域人也少有了解,我们是被创造的,‘母亲’,我们这样称呼它们。母亲给了我们感知,母亲给了我们技艺。这些话,只在我们的领袖中口口相传,你们也许更有手段,能够挖出我们更深的、被忘却的……过去。”
内山疑惑道:“你们既想了解过去,又想打破作为过去象征的壳?”
“打破更加优先。”哲人斩钉截铁地道,“域人相信的,就是这样。还没输给时间的,站起来,继续战斗;已经输给时间的,不过是化为挡在新生者周围的壳。它抵御不了时间的可怕,只会阻碍新生者们直面世界。”
哲人忽然停下讲述。一言不发地走出屋门,穿过肃立两旁的宇航员,缓缓走下楼梯。
柯尔菲娜、内山和鲁斯兰不敢乱动,只得听着哲人的步伐渐渐远去。众人等待片刻,不见有其他域人进入通报,就在也打算出门离开时,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穿过窗洞,集中在建筑之外的地面上。哲人正刚从建筑中走出,步履蹒跚地行进。它的步伐越来越短,全身的颜色也越来越苍白。来到一片空地时,它终于走完最后一步,灰白的身躯静静地站在原地,就像一尊凝固在时间长河中的雕塑。
几个域人围拢上来,用手中的工具将那雕像打得碎成几大块,又丢下工具,像搬运材料般抬起碎块,向远处走去。
“真是出乎意料。我们竟以如此的方式见证了一个域人领袖的陨落。”鲁斯兰连声感叹。
“不是陨落。”柯尔菲娜说,“是一个领袖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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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ing ~ 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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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你们的决定。我们将以最快的速度提供你们的临时住所和能量来源。”联席会议很快接受了宇航员们的安排。
众人看着大群无定形生物从四面八方涌来,聚集在他们面前。这些生物开始膨胀、堆叠、形成半月形建筑的样貌。就像是有座建筑,在转瞬之间从融化的粘液中拔地而起,不断有半流质的残留物从它的表面滴下。
柯尔菲娜皱着眉头,摇头不止。
“天哪,我们还是回飞船吧。”鲁斯兰抗议。
在宇航员全体的坚持下——除了内山,他表示“都无所谓”——众人回到飞船,并开通了与联席会议的常驻通信频道。
柯尔菲娜、内山和其他舰上成员,都回到了平静的日常生活,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打发时间,不时看一眼修复进度的百分比,看有没有上升一两个百分点。只有鲁斯兰不再像以前那样忙里偷闲,他整天守在通信频道前,不时发送几条消息,然后等待对面的回音。由于是公共频道,柯尔菲娜和内山也只得被动地听着鲁斯兰和灵族文明的学术交流。
一天,联席会议发来一个问题:“请问,你们双足人类是如何形成物质与信息关联的意识模式?我们残留的数据表明我们的祖先可能也是类似模式,了解相关知识有助于相关数据的恢复。”
对方的问题没有一个是浅显的,有时还呈现出和人类完全不同的思考方向,令鲁斯兰都要沉思片刻才能回答。这次也同样,经过两杯咖啡的考虑时间,鲁斯兰才发送回复:
“我们的思考器官,或者说意识居住的地方,是在相当接近现代的阶段才演化出来的。大脑刚诞生时,也不过是一组比较复杂的反射神经集合,距离‘意识’还有很远。意识的产生,也是物质载体发展到足够复杂的基础下,神经功能区分化,反馈机制和预测机制形成后的事了。我们的物质构成中,只有位于顶部那块不到一千五百克的物质是真正的‘信息物质’,余下的部分,用你们的角度,可以理解为是‘养活它’而存在的吧。因此,我们人类的意识和物质存在,有高度的统一。你们的敌人域人们,或许也有类似的结构。”
“不,它们的信息物质以条带状结构,沿着某些固定走向分散在个体全身。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提供的信息非常有价值,值得学习,我们应当向你致以崇高的谢意。我们的生物质体,你们不是很愿意接触的那些无定形的存在,在形成的过程中就能产生大量信息通道和神经元结构,但我们的意识中一直流传着下述猜想:构成我们身体的物质并非自然可以形成,就像星球外壳的石蜡那样。所以,我们的祖先塑造了我们的物质,再将它们的精神转移到这种物质中,形成了我们灵族。因为你的信息,本猜想的正确性大大提升了。”
“我产生了一个激进的想法。”没有注意被谈话内容提起兴趣的柯尔菲娜和内山,鲁斯兰说,“也许这石蜡壳之下,你们生存的环境,全都是被封在壳中的智能生命建造的环境。如果你们的祖先足够强大、足够智慧,也许你们接触到的每一只动物,每一片泥土,都是经过有意的设计;如果你们的祖先离开了这座星球,我是说,不再以它们原本的身份居住于星球上,至少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它们生产和改造的痕迹,渗透着它们的科学成果。虽然,我们也无法确保自己故乡的星球就是那么天然和纯粹。”
柯尔菲娜嘿嘿笑着加入话题:“地球也说不上多么纯粹。就拿石蜡来说,它是由石油提取;石油的来源,则是深埋地下的生物尸体。这不就是我们的祖先们,改造环境的活生生例子?”
联席会议沉默很久,才发来下一条信息:“那真是个绝望的现实。考虑到生物的智能产生过程就由物质基础决定,智能形成后还会一直受到物质存在的影响,这就像一个严密的壳,把纯粹的信息死死包裹在里面。不论多么严格的协议,多么复杂的交流过程,都比不上这先验的、从襁褓中就携带着的信息之壳。”
内山也加入频道,一副抓到对方什么弱点的样子:“看吧,你们偶尔也有犯蠢的时候。信息本身摆脱不了身体,借助工具就不就行了。我们的舰船,你们的飞车,不都是延展了物质存在?看上去你的外面套了个新的壳,实际上反而把你从壳中解放出来。等你们正式开始考虑加速发展的那天,也许会意识到,覆盖整个星球的石蜡外壳,是多么巨大的能量来源。”
“说得好。”柯尔菲娜由衷赞叹道。
鲁斯兰同样点头:“我也觉得是这样,生命的过程,就是不断升华的过程。”
奇妙的是,对面反而发来一条赞许的信息,就像是早就知道了众人的回复:“感谢你们这三票,联席会议的机制决定了,总票数越多,就会投入越多的资源来思考这一问题。感谢你们真正提高了关于信息、物质与生命关系的问题的权重,希望我们,和你们,会从思考问题的过程中收获更多。”
“还以为你们一番说辞就能改变对方的决策,看来联席议会严密得很,不给你们这两个家伙钻空子。”柯尔菲娜开起玩笑。
“你电子游戏玩多了。”内山说得毫不客气,“在超级信息生命都觉得重要的问题面前,我也只能抓住机会,偶尔过一把嘴上的瘾。”
只有鲁斯兰望着屏幕出神,似乎也正思考着灵族提到的问题。
那关系到生命本质的巨大而深刻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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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ing ~ 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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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我决定了。”
经过一个月的思考,鲁斯兰终于做出最终的决定。星际航行并不赶一时一刻,但也许就在明天,情况就会变化。鲁斯兰用尽一切脑力,想着关于自己,关于同伴,关于未来的种种问题。他的体重在图表上直线下跌,令柯尔菲娜担心不少,甚至建议他放弃考虑眼前的问题,等到人类与灵族有了更深入的合作后,依然存在机会。
“这是……机会。”鲁斯兰丢下一句。
终于,众人陪同鲁斯兰,来到灵族的都市。尽管在飞船的通讯频道,鲁斯兰已和对方商定好了实验的全过程,但具体的过程,不得不借助对方的物质系统。另一点不得不妥协的是,哪怕对方已有成熟的技术积累,但从未在双足人类身上做过此类行为,因此不论在人类的记录中,还是灵族的记录中,都被冠以“实验”两字。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成为实验耗材的一天。”鲁斯兰不由感叹。
内山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担心,小子。你要知道,我那几个经历过军方实验的弟兄们,在战场上是多么彪悍。给你做手术的那可是人类想都不敢想的高手,知足吧。”
柯尔菲娜不屑地冷笑一声:“你这安慰人的方式也够特殊的。不过博士,他说得对,经过实验,你就成为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类了。”想了想,柯尔菲娜补充道:“我们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鲁斯兰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转身走入一座灵族的楼房内。
“好了好了,你们回飞船去。这里有我们俩就够。”柯尔菲娜挥手,想把宇航员们赶回去,但宇航员们没有一个响应她的招呼。
“算了,让他们等着吧。”内山道,“鲁斯兰不只是我们的同伴,他是我们整船人的同伴。”
“你们好,需要我们实时反馈实验数据吗?”联席会议友善地发来消息询问。
“不用了。”柯尔菲娜回复,“你们记得做好记录就行。等鲁斯兰完成后,我们再一起研究。”
三天后的半夜,正在迷梦中的柯尔菲娜,忽然被值夜的内山叫醒。
“看!”
柯尔菲娜顺着内山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建筑的大门缓缓打开。有道身影从门中走出,正是鲁斯兰的小号宇航服。同时,通讯频道中,鲁斯兰的声音已经接入,充满掩盖不住的兴奋:
“成功了!没想到实验真的如此顺利,它们的技术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柯尔菲娜启用舰长特权,悄悄打开鲁斯兰宇航服的监视设备看了一眼。数据无碍,都是正常人类,或鲁斯兰本人自身的数据。
“确实是你。不是宇航服里的一团……”
“当然是我。根据灵族的反馈,实验大部分没问题。只有两处略有不足……”
“其中一处是你的废话变多了。”内山毫不客气地插入通讯频道。
“……你说得对,大副。”鲁斯兰半是遗憾,半是兴奋地描述,“经过实验后我觉得思维速度开始不自觉加快,必须要说话才能平衡下来,也许我得经过一年适应,才能重新学会‘沉默是金’的美德。”
“另一点呢?不会它们把你的大脑换成粘球了吧?”柯尔菲娜依然没有放下担忧。
就在这时,从门中又钻出一团无定形生物,它乖巧地站在鲁斯兰身旁。
“这团东西,也是我。本来根据实验计划,我已经被转移到它的内部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实现的却是分叉的效果——就像是你一心两用,同时完成两件任务那样,每一个任务对应的都是你的真实心智,不过分成了两份。”
“那你现在感觉,你是处于人类身体内,还是处于灵族身体内?”内山好奇道。
“呃,很难描述,我同时处于两个身体,两个身体都是我的容器,我开始有些理解灵族那随意分裂、随意合并的思维方式了。”
“我可不指望你把我,把我们都合并了。”柯尔菲娜摆摆手,“不过这样一来,意味着你可以让人类的身体随着飞船离开,把灵族的身体留在这里,和这座城市的同胞们共同生活?”
“理论上是如此,未解之谜在于两者的信息交换是什么机制。灵族的猜想是,思维同步过程通过量子纠缠效应实现,具有超距性质。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就可以一边待在飞船,另一边待在这儿了。但假如是通过电磁场或引力场,恐怕每过一段时间我就得回到这里,同步一下思维,免得两个分身互相不认识。关于这方面灵族设计了一些后续实验,比如不断增加两个分身的距离,记录思维同步的延迟和效果,这些都会随着实验报告一起发到飞船上。”
“这实验未免太无趣。”内山道,“如果让我设计实验,就把你的灵族躯体切成两半,一半放到地球,一半放到半人马星,看看能不能用你的两半来打电话。”
柯尔菲娜思索起来:“我还是不能理解这种感觉。就像是灵魂离开了肉体的壳,变成一团胶质的精华,在四周游动。”
“确实如此,舰长。”鲁斯兰把自己无定形生物的躯体分成两半,又合二为一,“用这种方式离开肉体的壳,确实是意外中的意外。但人类总有一天会不满足于困在壳中,会想办法离开。”
“希望我们的尝试,能为以后的人类,提供一种新的选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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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ing ~ 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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