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评测】《没能成为人类的人形物体》——何为“我”

Luciffer

我想要抬起我的手臂，我的手臂抬了起来，因而这是我；
我想要抬起我的手臂，镜子中的手臂抬了起来，因而这是我；
我想要抬起我的手臂，你的手臂抬了起来，因而这亦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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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能成为人类的人形物体》这部作品以一种能沁凉你后颈的不安感、以及意识流表现的陌生化的美术形式呈现出来。这部超现实主义视觉小说的故事看似是在对类似于“卡普格拉综合征”、“弗雷格利综合征”这样的妄想症状进行演绎，但这部作品与同类型题材的作品所着重的方向截然不同。一般这种类阴谋论题材的作品，去表现身边被人替换或者伪装的一人或多人，是为了表达一种潜伏的，需要警觉的未知危险。但本作则不同，本作的探讨着重在对于“我”这一概念的探讨（而且不是忒休斯之船那样的老生常谈），而这正是让我非常感兴趣的议题。

Topic1——它突然出现在近得无法推开的位置

当我们顺序阅读来走进这个游戏时，体验到的第一个不适是出现在两个闺蜜放弃各自自我主张，变成了仅为了“讨好我”而服务的存在，这明显使得主角产生了“被窥视”、“被侵入”的不快感，而这种不快随着故事的推进越发放大，主角逐渐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成为了“窥视者=理解者”、“侵入者=讨好者”这样的二元存在，比如课堂上只要是会的问题老师就会点名主角来回答，而如果是不会的问题则不会点；同时平日冷漠疏离的年长室友回家探亲后突然变得热情洋溢，带回了"口味'正巧'都是我喜欢的"特产，"即使我从没告诉过她们我喜好这种口味"。这些变化逐渐使得主角的安全区被越发挤压，变成一种窒息。

"安全区"并不仅仅是物理空间，更是一种一个人赖以成为自己的最小私密领域：那些没说出过口的偏好、未展示给人看的弱点、尚未被任何人分类归档的念头……当所有这些都被外界无声无息地读透、包容、预先满足，这个人的内在空间就趋近于零，自我完全被他我所挤占、混同。就仿佛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跟踪狂，而你却只能裸奔。这种卧榻之侧被人闯入“的”恐惧与当代社会的许多体验有深层共鸣。比如你与好友讨论某个话题，过一会儿你却在淘宝中看到你们话题中只出现了一次的某个商品；又或者你在音乐APP上给喜欢的歌点了红心，却意外地也能在视频网站上刷到那首冷门歌……将这种大数据的窥私代入到人际关系中，就会得到也许与本作所描述的情况类似的体验。

韩炳哲在《他者的消失》中描述过一类正在蔓延的生存状态：一个消除了一切摩擦、分歧与否定性的"平滑世界"，在其中，他者的"异质性"被系统性地过滤掉了——但这并非自由，而是一种更隐蔽的窒息。本作中那个无孔不入的"庞然大物"，正是韩炳哲"平滑世界"的文学具象化：它让一切都对了，所以一切都错了。

Topic2——我是镜像的我，而真实的我却已不是我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 SCENE 011 至 SCENE 013。主角在试图跳楼自杀时被系统拦截，随后意识被拖入一个纯白的“主引导程序空间"。一个声音直白地告知她：她并不是一个生活在当代大学的年轻人，而是一段上传进"智脑"系统的数字意识，"真实年龄是1032 岁"；她刚刚经历的一切——大学、朋友、课堂、宿舍、家乡的父母——全部是一场"记忆屏蔽模拟体验"，由她自己主动发起的一次娱乐，而在这模拟中的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是 AI 驱动的情感 NPC。

此时，叙事出现了两个"我"：一个是叙事层中 20 岁的"我"，恐惧、孤独、在被抽空的世界里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另一个是真相层中 1032 岁的"我"，把前者的痛苦当作"刺激、有趣"的消遣。当记忆恢复、意识回到 1032 岁的主体之后，她如此评价模拟中的自己：

刚才的我真是太陌生了……不过也真是刺激、有趣！我很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还有，我都说过了，在屏蔽记忆的时候只许给我 guest 权限！我下达的任何想要脱离的指令都不作数！

这一桥段，可以通过很多种角度来讨论，首先，通过忒修斯之船来理解的话，那个1032 岁的“我”才是连续不断的、真正的主角本人，反而20岁的大学生的“我”才是那个镜像中的存在：虚构的、断裂的、临时的“我”。但与此同时，显而易见的，那个真正的“我”，与记忆中起点的那个“我”，已经完全是不同的存在，无论是感情还是存在方式，都全不一致，反而是镜像之“我”，更像是真正的人。我们能够很直觉地意识到，那个1032 岁的“我”，其话语、其行为、其存在方式，可能容易让人排斥、更难代入其立场，也就更难通过那个真正的“我”来认可其“我”身份的合法性，于是我们进一步反思：也许中间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此外，我们还能通过《五亿年按钮》这一作品的思考与本作进行一定的对照，在《五亿年按钮》中，你只要按下一个按钮，就能得到100万日元，与此同时，你会被传送到一个无限大但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中，一个人存在五亿年，期间不老不死不会饥饿也不会有病痛，但没有任何事物或者可以交流的对象，而在这五亿年时间之后，你会回到你按下按钮的那一刻，同时失去那五亿年的所有记忆以及情感体验——你只会感觉你按下了按钮后立刻获得了100万日元，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么如果是你，你会按下那个按钮吗？

《五亿年按钮》与本作的故事，在某一个特殊的点上产生了有趣的相似性，也即：现在的自我对过去的自我进行消费这一行为。在本作中，1032 岁的“我”不断地将过去的自己进行反刍、消费，将其变成新的体验作为娱乐性刺激，这何尝不是在不断按下五亿年按钮呢？真实世界中的我们其实也在经历轻微却相似的事情，也许知识记忆未曾遗忘，但是情感记忆却总是会随着时间变形，我们或许会淡忘年轻时遭遇的痛苦，将其美化成美好青春；又或者在反复的回忆中不断强化单个念头，把一段回忆修改得面目全非……而通过这样不断编撰回忆得到的记忆中的自己，是否还是真实的自己？亦或是用于支撑现在自己的情绪消费品呢？

Topic3——全能者

让我们重新回到文章开头所说的"手臂三段论"。第一句，"我的手臂抬了起来，因而这是我"：这是前反思的、不言自明的自我认知——我支配我的身体，所以我是我。第二句，"镜中的手臂抬了起来，因而这是我"：镜像中的自我——在拉康的分析中，婴儿在镜前认出自己的形象，便产生了一场庆祝性的认同，这虽然是一次误认，因为镜子中的那个统一而完整的形象，根本不是婴儿内心所体验到的碎片化的身体，但这确实有助于儿童发展出对自我的认知。第三句，"你的手臂抬了起来，因而这亦是我"：当镜子不是镜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你"——当"你"也开始抬起手臂，像镜子一样做出与"我"完全一致的动作，我的主观意识直接得到了你客观的行动结果——那么"我"与"你"之间的边界就消失了。

游戏里没有比 SCENE 008 更精准地捕捉到这一点的段落。主角在崩溃中持刀走向室友，试图划开那张熟悉的皮囊，亲眼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东西。室友不仅毫无惧色，反而"侧头露出自己的脖颈"，面带"没有生命的笑"。主角退却了——"那张脸，那张熟悉的脸……我做不到"。随后她还是挣扎性地发问：如果我命令你自杀呢？

当然不会。因为你现在并不真心希望我死。如果我这么做的话，你会后悔，会难过。如果之后出现你真心希望我死去的情况，我才会听从你的命令。

这也就是说，此时两人的互动，其中的言语已经只是一种解释性地过程，而非因果的必要中间介质了，造成室友行动的是“我”的潜意识需要，而非“我的”话术，这使得“我”的想法抬起了“你”的手臂，产生了无限混淆的自我边界认知，对主角记忆中20年经验产生了根本性的超越。

弗洛伊德三重人格结构——"Es（本我）""Ich（自我）""Über-Ich（超我）"，也大致可以理解为本能欲望、逻辑理性、道德约束。"超我"本是由内在化的社会规范构成的约束性力量：它是来自父母的"禁止"，是文明对欲望的管制。而在这部作品里，周遭的"人"所扮演的恰恰是一个被颠倒了的超我——为他人的“本我”而服务的“超我”。而后文也揭晓了这种奇异结构的原因：因为那是一个与你直接连接的AI，直连你思考的“豆包”，它自然不会反抗你，因为其并非真实拥有本我的存在，其存在形式只是一种话语的模拟。

与此同时，对AI下命令的那个“我”又如何呢？我们能读出其同样没有具备正确的“超我”，那个“我”在无限的模拟体验中，在AI的无限服从与讨好中，逐渐把一切都变成了自己手臂的延伸、意识的末端。在AI模拟的世界中，“我”成为了心想事成、无所不能的“全能者”，最终，我们见到的，就是一个被无限宠坏的任性畸形儿，或者说——一个损坏了的人。

最终回头再看那个古怪的标题——"没能成为人类的人形物体"——它问的问题比它回答的多得多。谁是那个"没能成为人类"的东西？是那些只有人形、没有被赋予完整人格的 NPC 吗？还是那个把自己关进系统的 1032 岁数字实体——它被上传技术抽空了肉身，又被模拟体验抽空了与真实他者交遇的可能，于是变成了一个"人形"的、却不能算"人类"的存在？抑或，它指的干脆就是"我"这个概念本身——在世界最外层那不足万分之一的未上传者面前，在整个文明被平滑化的大趋势之中，"我"作为一种需要边界、需要抵抗、需要被误解才能被确认的东西，正在变成一具仅仅维持着"我"之外形的空壳？

或许，"我"之所以是"我"，恰恰因为世界上还有不那么像我的东西。

TopicX——我们的未来

关于“我”的讨论，在2026年，本已经不再是新鲜的话题，但出乎意料的，随着科技的发展，我们好像很快又将面临关于这一话题的新讨论：比如比你更懂你的大数据、比如让你只看见固定片面内容的茧房信息流、比如AI与脑机接口技术的结合，甚至我们可以说，人手一台手机除了没有植入到我们身体，其实就是我们的第一个赛博义体……

我完全能够想象我们说不定真的会走向如本作所描述的一般的未来——思考与AI直接相连、生产力全面被机器人取代、社会生活越发变成纯粹的虚拟世界的体验、溢出的生产力在一次次的经济风暴乃至灾难中最终妥协成近乎赡养人类的形式……这样的发展或许不会发生，但是也或许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我们的未来。出于对于效率的追求，人类社会必然会不断地前进与变化，而因此我们似乎正确实走在一个不断被新技术模糊与重新定义自我边界的过程中。那么面对不断变化的世界、面对新的风险、新的可能性，也许我们可以不断将那些新的思考加入到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作品中，这或许能更好地帮助我们面对这个永不停止的世界。

原游戏链接：https://rpg.blue/thread-498681-1-1.html

风吹处阴凉

评委下场？
看截图SCP即视感

风吹处阴凉

@abopa 这是自己的云盘吗，好高级的样子。但是好像不稳定啊。

风吹处阴凉

无法下载，看的实况（也相当于玩了吧）。
不得不说，这游戏是真不一般。这是一个非常哲学的艺术作品，而且其道理之深刻让人身心一震！

[fold=严重剧透⚠️请游玩后再阅览]此游戏其实是一个“思维实验”：如果所有人都能完全理解“我”会怎么样？
这个命题乍一看特别吸引人且令人向往，估计绝大部分人都认为这样的世界一定是梦幻般幸福的天堂。
然而作者用最简单的日常场景一步步引导玩家这个命题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朋友不再有任何争执和隔阂，甚至聊天记录也随便看；舍友不再孤僻，精准买到我最想吃的零食；父母不再执拗唠叨，问都不问就知道我在想什么，变得像保姆一样顺从我。
所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变成了读心机和仆从，想要什么都可以满足，要杀要剐也随意。就像游戏开了无敌外挂一样，“我”变成了世界的唯一主宰。
随之而来的，是恐怖、寂静、寒冷，是的，这就是真相。这样“世界”已不再是世界，“人”也不再是人，“我”也不再是我。
我们总是抱怨别人不理解自己，而为了找寻那一份理解变得焦躁不安抑郁难过。然而静下心来仔细想想，不正是因为他人将永远无法理解我，“我”才得以存在吗？
玩到这里，除了恍然大悟惊叹拍手，我更觉得十分庆幸和窃喜。我庆幸我有着聊天窗口已读不回跟我生怨气的好友，我庆幸我有着即便说了无数遍依然执拗自以为是的父母，我庆幸我无论做什么都困难重重呕心沥血。我真心庆幸，我当然庆幸至极了。因为这一切的反面不是天堂，而是不再有任何生命任何“人”的，包括“我”也不复存在的，窒息的零点与毁灭。
游戏最后，主角再次选择了体验这样的绝对顺从，呼应标题“没能成为人类”。其实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因为一想到将要面对真实世界的不理解，还是觉得计算世界的透明让人更轻松。
然而，恰恰是这样的结尾才更加引人深思。如果交给玩家来选择，是也像游戏主角一样（保持人形物体）？还是开始学习即便要面对无尽的痛苦也要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开始学习在下一次争吵时忍住痛苦，甚至慢慢庆幸于他人的不理解？（成为人类）[/fold]

abopa

风吹处阴凉 发表于 2026-7-13 11:12
@abopa 这是自己的云盘吗，好高级的样子。但是好像不稳定啊。

实在不好意思，忘记续费了，现在已经恢复正常